天不想干了,跟我说。咱俩当年一起读的博,一起发的论文,怎么着也不至于在这儿耗一辈子。”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走了。”他说,“你路上慢点。”
我看着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南坪走。
夜深了,夜市的声音在身后渐渐模糊。我走出那条霓虹街,回过头,还能看见那片彩色的光被水汽托着,浮在半空,像一场散不掉的梦。
滨江大道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带起一阵水雾。
路边的行道树被路灯照出一片片昏黄,树影湿淋淋地倒在地上,被风一吹,跟着晃。>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霓虹没有完全退出视线,远处写字楼的轮廓灯,路边商家的灯箱,高架桥上一道道爬行的车灯,都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没干的柏油路上,红一段黄一段,明一段暗一段。
这座城市下过一场雨,就像被人擦亮了一遍。
我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季修的样子。
三十多岁的人,背影像个被生活抽干的人。
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自己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六年前我在211当青教,非升即走,六年考核。
成果我攒了一堆,论文、项目、专利,该有的都有,可架不住站队站错了人,一篇大文章被组里另一条线的同事抢去挂了通讯,评审的时候又碰上人事调整,我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考核没过的那个下午,我从学校走回家,三站路,走了一个小时。
后来我回了老家滨江,进了滨江大学,二本,教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
待遇一般,胜在清闲,没那么多破事。
我白天上课,晚上改课件,周末回趟父母家挨一顿催婚,剩下的时间都窝在出租屋里。
一室一厅,南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
阳台朝江,能看见江那边的灯。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发呆,看江面上的光晃来晃去。
今晚的天气不错,傍晚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亮了几度,是个看星星的好日子。
我爬上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好像有人在替我收拾这一路的光。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闷热,我顺手把阳台门拉开。
江风灌进来。
阳台不大,铁栏杆上缠着一圈去年的旧铁皮,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长得有点乱,我懒得打理,它倒是自己活得好好的。
隔壁的灯还亮着,透过防盗网的缝隙漏过来一格暖黄。
楼下老街的路灯底下,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去,踩过湿漉漉的积水,把倒映的灯影踩碎又拼好。
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顺着墙根往下渗,在夜里数着秒。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晚好像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日子。手机推送早上就刷到了,说是今晚到明早都有,峰值在后半夜。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
算了,看一会儿再睡。反正明天早八的课,课件也改完了,躺着也是睡不着。
我仰起头,夜空很干净。
雨后水汽散了大半,天是深蓝的,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泛着橙红,是灯海的光晕,像大地把一天的疲惫都煮成了这层薄薄的光。
往天顶看,星星稀稀落落,却比平时亮,一颗颗像是刚洗过。
远处,南坪科技园的写字楼群亮着密密匝匝的窗灯,电视塔顶的红灯一下一下地闪,像在给整片夜空打拍子。
我坐着没动,等着,等第一颗流星划过。
第一颗流星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它从城市上方那道深蓝色的幕布边缘滑下来,细细的一道银线,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就那么轻轻一划,消失在江那边的楼宇后面。
像有人用手指在夜空上弹了一下,弹落了一粒光。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英仙座的流星雨,比我想象的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颗接一颗地落,像天空在往下掉碎银。
城市里看不见多少星星,但流星不需要星星作陪衬,它们自己就是光。
我仰着头,看它们划过云缝,划过楼顶的避雷针,划过远处江面上那些碎成金片的灯影。
一个人看流星雨,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想起读博那会儿,实验室的人集体熬夜等英仙座,说要带着数据上山拍星轨。
后来那晚大家全睡在机房,流星雨一颗没看,数据也是一团糟,只有季修一个人记得醒过来,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说,他看见一颗特别亮的,像谁把灯从天上扔下来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福安那边,能不能看见。
滨江的夜空就这样,被灯海抬着,泛着一层褪了色的蓝。
流星一颗接一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只闪一下就没了。
我慢慢看入神了,城市的喧嚣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头顶这片天,和天幕上一道道划过的光。
江风从栏杆缝里挤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角轻轻摆动。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远处高架桥上汽车碾过接缝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我忽然想起下午那节课,后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我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问我,老师,我们学的这个,以后能干嘛?
我一时没答上来。
他大概也只是随口一问,翻了个身又睡了。
可我站在讲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能干嘛?
做基站,做天线,做调度算法,做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撑起整个通信网络的数学。
这问题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导师,导师说,你就当是在修一座看不见的桥。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后来我没修成什么桥,倒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流星又落下一颗,正对着江面,亮得倒影都清晰起来,像是天和江之间拉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坐在椅子上,看它慢慢熄灭,心里那点不知名的东西也跟着暗下去。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孤独得刚刚好。
小时候我妈带我看过狮子座流星雨,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就觉得好看,哇哇叫着许愿。
后来读书,做科研,发论文,争职称,一转眼十几年过去,我再没抬头看过天。
今晚坐在阳台上,七楼的夜风灌进t恤,凉意贴着皮肤往下走,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晚上。
那时我许的愿是当科学家。
现在我是大学讲师,教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备课改课件,应付考核。
不算科学家,也不算失败者,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
三十四岁,单身,住在南坪老小区七楼的一室一厅里,半夜不睡觉,坐在阳台上看流星雨。
又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