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浅灰墙面一点点显出来。
我读完实验设置,又把作者没有说明的误差来源记在页边。
抬眼时,季道韫正用一只手托住书脊,另一只手慢慢翻页。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外套前襟也不再随着胸口明显晃动。
雨势小下去以后,对楼后方露出一小段高架弯道,车流在灰白天色里缓慢挪动。
屋顶成排的空调外机仍停着,只有排水管隔一阵落下一串水。
馆里的阅读灯还没有亮,窗外的天色已经比我们坐下时低了一层。
四点十二分,她第二次看手机。
她把计步页面停在桌上,数值没有变化,随后点开图书馆的楼层图。靠北那排新书离我们不到一百米,图上的路线却要绕过两组临时展架。
“不去书架了?”我问。
“今天不去。”她把地图缩回去,“为了多看两排书,把回程走得发抖,不划算。”
她说完便把打印纸按页码收齐,边角在桌面轻轻磕了两下。
书签夹回原处,她合上书,没再往北侧那排书架看。
我也合上教材,没有说可以替她取。
那五百多步留给了回程。
屏幕上的步数仍停在三百二十一步。她把书签夹好,却没有立刻收东西,而是问我,“你下周六下午有课吗?”
“没有。”
“我一点半去复诊。康复中心楼下有家简餐店,门口没有台阶,椅子有靠背。”她说,“如果复诊不延时,三点左右一起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选店?”
“嗯,我想去那家。”
“那我三点前到楼下,不进去催你。”
“你也不用守在门口,站得像导诊牌似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十一月十四日,“要是延时呢?”
“我出来以后告诉你。你可以先点自己的,不用饿着等。”
她也打开日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桌外的玻璃还残着几粒没有散掉的水珠,一粒沿着窗面滑下去,越过对楼模糊的灯影。
她点下保存,蓝色日期框落在十四号上。
六码牌还压在她手边,边角沾着伞架里带来的那一点雨水。
十一月十四日下午,康复中心侧门的长雨棚一直连到简餐店门口。
公交在路边停下,气刹声压过棚沿落水,两个外卖骑手从湿漉漉的棕榈叶下面推车进来,把轮胎带出的水留在路缘。
三点零七分,我面前那碗菌菇面刚送上桌,季道韫的消息到了。
【出来了。两分钟。】
简餐店就在康复中心一楼侧门外。
我坐的是她照片里圈出的靠墙位置,木椅有完整椅背,桌边到门口也没有挡路的绿植。
我没有出去接她,只把另一侧椅子向后挪了半尺。
两分钟后,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季道韫自己推门进来,左手提着透明文件袋,右手把折伞扣在腕上。
文件袋里露出几页带蓝色表格线的复诊记录。
她看见我已经开吃,先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很好,没饿着等。”
“执行安排。”
“那我放心了。”
她把伞放进门边的桶里,文件袋仍由自己提到桌旁。
坐下后,她用两根手指沿着塑封餐牌从上往下滑,在汤饭和面之间停了几秒,点了一份小碗鸡汤饭,又把餐牌推回桌角。
“比我原先估的晚了十二分钟。”她说,“前面有人重新做评估。”
“你的结果呢?”
“连续走的目标从八分钟调到十分钟,楼梯暂时不加。医生让我把站着背书和走路分开,不能觉得都是训练就叠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右手在文件袋封口上压了一下。塑料边缘发出短促的脆响,里面那张训练表没有被抽出来。
“所以你今天还能坐多久?”我问。
“四点十分以前。”她抬眼看我,“不是因为难受,是后面还要回去拉伸。”
“那就四点零五结账。”
“为什么少五分钟?”
“给你反悔用。”
“真想早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服务员端来鸡汤饭。
她接过小勺,先把浮在表面的葱花拨到一侧,手指没有碰那只文件袋。
我也没有替她收起来,只把桌上的纸巾盒移到两个人都够得着的位置。
她吃了几口,问起我这周的课。
我说周三有学生把同一份仿真图换了三个颜色交上来,以为图例变了就算三组实验。
她低头舀汤,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笑了?”我问。
“我在替他想第四种颜色。”
“我让他把原始数据交了。”
“残忍。”
我问她最近复习到哪里。
她没有说“都在补”,而是报了三个具体地方。
英语阅读能按规定时间做完,数学在数列综合题上仍会超时,语文作文已经开始按周写。
每天上午两轮四十五分钟,下午一轮,间隔时要离桌活动。
“以前我会把坐满一天算努力。”她用勺背压开一块鸡肉,“现在坐久了,第二天就会把欠的都收回去。”
“那今天这顿饭算哪一项?”
“就算吃饭。”她说,“我想先好好吃完,别替它排训练表了。”
墙上的时钟走到三点四十。
店门不断开合,外面的湿风把门垫边缘吹得翘起来。
话题从她不吃葱转到学校食堂哪一种汤最难失败,又落到她租住的小区刚换的门禁。
偶尔停上几秒,我们便各自低头吃一口。
她把不吃的葱花拢到碗边,我喝完最后一口菌菇汤。
四点前,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一张旧书展的展场图。
“下周六,我想去城南旧码头仓库里的小展。”她将两处长椅和电梯位置圈给我看,“三点进,最多看一个半小时。先去旧教材那排,再看信札。如果人多,就跳过中间的摊位。”
“这是邀请,还是通知?”
店门恰好又开了一次,湿风卷进来,将展场图的一角掀起。
她用指尖把纸页按回桌面,等门铃停了,才说,“我把那天下午留出来了。你要是也愿意,就一起去。”
我把自己的日历翻到二十一日,删掉原本准备拿来改课件的时间块,“现在是邀请了。”
“你原来准备改什么?”
“下个月的课件。”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拖到上课前一天。”
“周日上午改。还隔着一天。”我把新的日程名称写成“旧书展”,“我只是把能挪的东西挪开。^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日历。
复诊、拉伸和三轮复习分别占着不同颜色,二十一日下午仍是一块完整空白。
她把展览时间填进去,没有把前后的休息格压短。
“那就一起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