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一格从灰色变为空白,又把展览地址发给我。
四点零三分,她扣好文件袋的搭扣,自己提着它站起来。
我没有碰那只袋子,只先去门边取出两把伞。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旧码头仓库外的砖地还留着上午的雨。
展馆入口铺了防滑垫,旧货梯旁边贴着新印的无障碍路线。
季道韫比我早到三分钟,正把手机里的展场图放大给志愿者看。
她问清临时堆在第二排的纸箱是否挡路,随后领了两张折页。
工作人员在折页右下角各盖一枚蓝色入场章,墨迹尚湿,凑近便闻得到一点油墨味。
“我想先看左边。”她把自己的折页沿虚线折好,“那边看四十分钟,去长椅歇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看信札区。”
仓库顶很高,江风从旧窗框的缝里钻进来。
摊位上的书吸过潮气,纸页间混着灰尘和木架的气味。
我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经过窄处便让她先选落脚的位置,没有把手放到她腰背上替她转方向。
旧教材那一排多是八九十年代的印本。
她抽出一本高中物理参考书,拇指托着书脊,食指从发黄的目录页慢慢划过。
纸太脆,她每翻一页都先捻开右上角,再让整张纸落下。
“这种题现在不会这样出了。”她说。
“你还认得?”
“知识没有跟着睡掉,只是调取速度很慢。”她把书翻到力学部分,“有时候答案明明在,手先停住了。”
“那就让手多等一会儿。”
“老师口吻。”
“撤回。”
她没有把书交给我,自己合好,放回原来的高度。
我们按她定的顺序看完第一排。
到三点四十二分,她翻页的速度慢下来,右肩向后舒展了一次,背部离开外套布料又重新贴回去。
“我想去长椅坐一会儿。”她说。
我没有问是不是累了,只把手里的书放回摊主指定的篮子。
长椅在两扇旧窗之间,她先坐到有靠背的一端,把折页铺在膝上。
黑色裤袜从裙摆下收住并拢的小腿,仓库顶灯掠过袜面,只在膝弯下方留下一道很窄的暗光。
她把脚向椅下收稳,肩背贴着木板慢慢呼出一口气。
入场章已经干了。她的手指沿折页上的蓝色路线移到信札区,又停在出口旁的第三张长椅。
“我还想看二十分钟。”她说,“接下来只看信札,好不好?中间不绕了。”
“听你的。”
“这次也不是遵命?”
“是我不认识路。”
她把折页合起来,唇边那点笑意没有马上收走。
休息到四点整,她自己撑着椅面起身。
右肩先轻轻向后转了一下,确认背部没有绷住,才朝信札区走。
最后二十分钟里,我们只看了两个摊位。
她在一册旧通信旁停得最久,指腹悬在褪色邮戳上,没有碰那层容易脱落的油墨。
我站在另一侧读寄信日期。
两个人的手隔着摊开的纸页各占一边,谁也没有催对方翻过去。
旁边摊主递来一张薄纸,让我们垫在信札下面再看。
季道韫接过去,先对齐玻璃罩边缘,再用指尖压住最容易卷起的一角。
我把自己这侧的纸边按平。
旧纸被托起半寸,潮湿气味也跟着近了一层。
“一九八七年寄出,十二天才到。”她看着邮戳说。
“现在十二秒没回,手机就会提醒第二次。”
“你会盯着提醒?”
“以前会。”
她抬眼看了我一瞬,没有追问这个“以前”指什么,只把信札按原样放回去。我们一起松开纸边,薄纸仍平平留在玻璃下。
四点二十二分,季道韫合上玻璃罩,决定离场。
出口外,一排旧卷闸门收在仓库的红砖檐下,雨槽正把上午留下的水排进石沟。
越过低矮屋顶,城南新楼的上半截从江雾里显出来。
她在檐下停稳一步,等我走到身边。
仓库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层,沿江路面被潮气压出模糊的灯影。她没有打开叫车页面,而是抬手指向出口斜对面一排低店面。
“我想去那家咖啡馆再坐一会儿。”她说,“九点关门,门口也是平的。你后面要是还有时间,一起去吗?”
我的日历里,原来那块课件时间已经空着。
“留了。”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先朝人行道缓坡走去,“那陪我再坐一会儿吧。”
咖啡馆的门向里推,门槛已经磨得与地面齐平。
季道韫选了靠墙的双人桌,椅背够高,右侧还空着一小段能放文件袋的位置。
我们各自点了热饮。
她的是桂花乌龙,我要了杯美式,又加一份分着吃的烤面包。
四点四十一分,两只白瓷杯被端上桌。门外车辆驶过旧码头,轮胎把湿路上的水声带进门缝。她用指尖扶住杯耳,没有急着喝。
“你在展馆说,以前会盯着消息。”她问,“是哪一种消息?”
我看着杯面上渐渐散开的热气,“等人告诉我,六年还算不算数的消息。”
她没有催。我把杯子转了小半圈,杯耳从右侧移到左侧。
“我以前在一线城市一所二一一当青教,走非升即走。六年考核,论文、项目、专利都攒了。最后一篇大的成果被组里另一条线抢了通讯,评审又赶上人事调整。我站错过队,也没人愿意替我把话说完。考核没过那天下午,我走了三站路才回家。”
美式已经不再冒热气,窗外褪下去的天光贴着杯沿,留下一圈冷亮。
“你申诉了吗?”
“写过。材料递上去以后,收到一句按程序办理。”
“后来呢?”
“回滨江,在滨江大学教书。本地二本,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课不少,学生也够我操心。”
她看着我,手指仍搭在杯耳上,“你说『够我操心』,听起来不像讨厌。”
“不讨厌。有人把同一张仿真图换三种颜色,我还是会让他回去找原始数据。”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唇边沾上一点浅淡水光,很快被杯沿带走。喉咙滚动时,她把并着的膝盖又夹紧了一点,黑色裤袜在裙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可你把课件、批改、父母电话,还有那页一直改不完的研究短札,全都塞进日历。”
“空着的时候容易想起以前等消息的样子。”我说,“排满一点,就不用判断今天有没有白过。”
桌面静了片刻。店员将门边一块写着新品的立牌收进来,门扇开合,雨停后的车流声突然清楚,又被玻璃隔回外面。
季道韫松开杯耳,手掌平放在桌上,“我醒来以后,也有人替我把每天排得很满。”
她从两年前醒来讲起。
先练坐,再练站,后来才重新学着走。
每一项都有时间,次数和下一次评估,旁边还标着当天是否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