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刀。
严世杰低头看见自己腿上多了个铁玩意儿,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伸手想去拔——
于氏已转过身,赤着脚,一丝不挂,冲出了暗房的门。
她穿过后院,脚底踩过碎瓦片和干树枝,割得血肉模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一件事上——跑。
她跑到角门,角门没锁——这几个月严府人心涣散,仆役们早没了规矩,值夜的老头半夜偷懒去灶房喝酒,角门便虚掩着。
于氏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跑进夜色里。
身后隐约传来严世杰的怒吼和严府的喧哗声。有人在喊“抓人”有人在喊“大少爷伤了”。有声
于氏不敢回头看。
她跑过小巷,跑过街,跑出村口,跑过那座她曾经与张三幽会的土地庙——庙还是那座庙,草垛已经枯黄了,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她没停。
她跑过田野,跑过麦地,跑过一片坟地。
坟头上的纸幡在夜风中哗啦啦响,像鬼拍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钻进了一片密林。
那密林黑沉沉的,古木参天,藤蔓垂挂,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踉踉跄跄地往深处走,荆棘刮破了她的皮肉,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她全不管。
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腿一软,跌倒在地。
她靠在那棵松树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赤裸,遍体鳞伤,胸口满是鞭痕和蜡斑,大腿内侧青一块紫一块,后庭还火辣辣地疼,两腿间干涸的血和精液凝成暗褐色的斑块。
赤着的脚上全是血口子,脚底嵌着碎石子,脚趾甲裂了一个。
但她还活着。
她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不是果剪,那玩意儿留在了严世杰腿上。
是干草。
一把干草,她从草铺上顺手抓来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攥着它。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干草,想笑——她命都快没了,攥着一把草跑了一路。但她没笑出来。她只是把干草扔了,靠在那棵松树上,闭上了眼。
林子里有鸟叫。
有虫鸣。
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躺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密林里,被鸟啄被虫咬,烂成一堆白骨。
但她没有死。
天黑时她醒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伤口上的血痂把皮肤粘在了树干上。
她忍着痛把自己从树干上扯下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深处走。
此后,没有人再见过于氏。
严家的人搜了三天,在林子里找到一截带血的布条——被荆棘刮下的——但人却没了踪影。有人说她掉进山涧摔死了,尸体被水冲走了。
有人说她爬上运货的骡车逃往了外省,改名换姓做了寡妇。也有人说她在密林里遇到了猎人,跟着人家上了山。
谁也没有确证。
于氏这个人,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河滩里。她来过,她受过,她偷过,她也杀过——然后她消失了。
且说严世杰被刺伤后,伤口一直不愈。
先是红肿化脓,后来溃烂发黑。
郎中请了好几拨,个个看过后都摇头,说伤口不深,但“毒气入骨”那果剪平日用来剪果干,刀口上沾了果子腐烂的汁液,这些东西入了血便生了毒——治不好了。
严世杰高烧不退,连日说胡话。
有时喊“贱人你回来我弄死你”有时喊“银子我的银子”有时又喊“那女人到底死没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烧得糊涂时被子踢开,大腿上那块疮口黑紫黑紫的,脓血浸透了褥子,腐臭味弥漫整间屋子。
严世杰的胞弟趁兄长病重,将严世杰早年侵吞祖产的事告到宗族。
族长派人查了地契,证据确凿——城南的田庄本该归公中所有,严世杰伪造地契转到了自己名下。
族老们议了三天,判定田庄归还弟弟,大半家产也判了过去。
严世杰在病床上听到宣判,气得一口血喷在枕头上。他指着弟弟骂,骂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嗬嗬的喘气声。
三日后他咽了气,死在病榻上,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伺候。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那女人——到底是死是活——”
没有人回答他。
弟弟冷着脸让人草草收殓,连像样的丧事都没办。
他至死不知道于氏是死了还是活着。这个悬念成了他最后一夜的呓语、最后一口气的执念。
后人有诗总叹曰:
一夜贪心几处栽,三年孽果渐成排。
施暴人死疮口烂,夺产弟来田宅拆。
拐婢泼皮膏野狗,卖身丫鬟倚门阶。
唯有于氏无踪迹,是生是死任人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