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里的于氏,是昨晚月光下那张脸,是大红嫁衣褪去后那具陌生的身子。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翻身下了床。
此后的日子里,林生和邵婉做着寻常夫妻。白日里一起吃饭、一起去镇上赶集。夜里熄了灯在床上,林生每回闭上眼,便看见那夜偏房里的脸。
于氏的脸有时候是清晰的——披头散发,满身伤疤;有时候是模糊的——只有一个轮廓,一双含泪的眼;有时候那张脸会变成邵婉的——微笑着凑过来,然后忽然变成惊恐和嘲讽。
林生每每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邵婉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做了噩梦。
这夜,两人又行了一次。林生趴在邵婉身上,闭着眼,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惩罚谁。
邵婉在他身下承受着,手指攥着枕头,咬着嘴唇不出声。
她察觉到了——林生每回看她时目光总有那么一瞬间的涣散,像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不问,只是每回行房时都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丈夫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里藏着的那个女人。
完事后,林生翻身躺下,仰面望着帐顶。他忽然开口说:“婉妹——我——我以后不会了。”
邵婉侧过身,看着他。
“不会什么?”她问。
林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不会在看你的时候想别人”可这话太残忍。
他想说“不会在睡你的时候闭上眼”可这更残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邵婉的手,攥得很紧。
邵婉没有说话。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
此后,两人之间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林生依旧每日去田里做活,邵婉依旧每日做饭洗衣。
到了夜里,林生依旧会爬上她的床,闭上眼。
他射的时候还是会看见于氏的脸。
有时候是那夜的样子,有时候是另一个样子——是从严世杰口中听来的、他想象出来的她后来的样子:更瘦,更老,更多伤疤,眼神更冷。
然后他会睁开眼,看见身下是邵婉。
他便会说:“婉妹,我爱你。”邵婉便会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各自入睡。
又过了几年,林生不再说“我爱你”了。邵婉也不再回答“我知道”了。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但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林生从外面回来,看见邵婉坐在廊下梳头,那个背影让他心里一疼——是他辜负了她。
不是因为那夜翻错了墙,而是因为他回来之后,从来没有真正回来过。他的人在这院里,他的魂还在那夜的偏房里。
这日黄昏,林生又站在院墙前面。他已经站了十年了。每天黄昏,他都会站在这堵墙前面,望着墙头那株老桑树发呆。
墙还是那堵墙,桑树还是那株桑树,只是墙根多了厚厚一层苔藓,桑枝比十年前更粗更老了,伸向墙外的枝条像老人枯瘦的手臂。
墙头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见他不走,便飞走了。
邵婉走到他身后。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脊背已经有些佝偻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了。
他老了。她也老了。他们一起老了十年,却从未真正在一起过。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开口,“在看那堵墙?还是在看墙那边的人?”
林生浑身一震,回过头来。
邵婉看着他,眼神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我知道那夜偏房里有个女人。”邵婉说,“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你去过。你从那天起就不对劲。你看我的眼神——从那天起就不对劲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是你枕边人。”
林生嘴唇哆嗦:“你——你知道?”
“我猜的。”邵婉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我不问你跟她发生了什么。但你能不能——别再站在这堵墙前面了?”
林生沉默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整条村路。墙那边的岔路荒草掩着,石碑倒在草丛里。
晚风吹过,桑枝沙沙响,远处有牧童吹着短笛骑牛而归。一只乌鸦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站在这,”林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回来过。我怕有一天她突然从墙那边翻进来,指着我说‘是你’。”
邵婉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去了。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饭做好了。在灶上热着。你站够了就进来吃。”
林生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堵墙。墙影渐渐被夜色吞没,桑树的轮廓也模糊了。
他不知道墙那边有没有人,不知道那条岔路通向哪里,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还活着,是否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每天都得站在这里。因为他翻过这道墙。翻墙只用了一夜,翻回来用了十年还没翻完。
后人有诗总收全书:
世间多少荒唐事,都自贪痴一念生。
墙头桑枝年年绿,墙下苔痕岁岁新。
翻墙人去无消息,留得残垣对晚星。
劝君莫笑书中事,你我皆是墙里人。
完本感言。
诗云:一部春墙误,三更鬼魅行。
贪财贫女遁,好色浪子倾。
暴虐终归死,卖笑老余生。
唯有翻墙客,十年望残棂。
善恶终有报,无人得善名。
劝君掩卷后,莫向墙头凝。
话说在下作这部《春墙误》,前后十回,七万余字。
写的是贪财的贫女、薄情的泼皮、暴虐的少爷、顺从的丫鬟、急色的女婿、风情的少女——六人六命,一夜纠缠,十年离散。
诸位看官一路读来,许是骂过于氏贪得无厌,骂过张三寡廉鲜耻,骂过严世杰禽兽不如,骂过翠平软弱可欺,骂过林生急色糊涂,也骂过邵婉轻浮戏谑。
骂完了,静下心来细想——这些人的欲念,我们自己身上是否也有一点半点?
于氏贪财,我们便不曾贪过?
严世杰恃强凌弱,我们便不曾欺过?
林生在黑暗中闭上眼,把身下的人当成另一个——我们心中便不曾藏过一道翻不过去的墙?
在下说这些,不是为谁开脱。坏人不得好报,是这部书的底线。
严世杰被刺伤后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又被胞弟夺产,孤零零死在病榻上,到死不知于氏死活。
张三瘸了腿,死在河滩上被野狗啃了半边脸,无人收尸。
于氏刺出那一剪子后消失在密林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给所有生者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翠平卖身卖到老,从暗娼卖到外宅,一辈子活在男人的身下。
林生守着那堵墙,守了十年,明知墙那边什么都没有,却还是每天黄昏站在那里。
这里面最让在下挂念的,倒不是于氏——于氏是主动跳进这潭浑水的,她虽惨,却不冤。
在下最挂念的是翠平。被人半推半就破了身子,被人逼良为娼,被人转卖为外宅,从此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