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高大的轮廓和宽阔的肩膀。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姿笔挺,双手自然垂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也像在握什么。
那种站立的方式让陆辰觉得很安心,不是戒备的、也不是漫不经心的,而是一种准备好了要接住你的姿势。
他开始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慢,婚纱的裙摆拖在身后,发出布料摩擦红毯的沙沙声。
两边的宾客在鼓掌,但掌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的,有力的,带着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期待。
那个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也像是在承诺。
陆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合拢了,把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
温暖,干燥,微微粗糙的触感——和今天下午在密室里牵住他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想看清对方的脸。
暖金色的光太强了,他还是看不清五官,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低头看他,目光很轻很柔,像是怕看碎什么东西。
那个男人微微侧头,然后低下头,吻了他。
嘴唇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润。
不是侵略性的深吻,只是很轻很轻地覆在他的嘴唇上,像是落了一片花瓣。
但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辰觉得自己的腰被人轻轻搂住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快要离开地面了,久到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在梦里,他感受到了幸福。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幸福。
像是泡在温水里,像是被棉花裹着,像是所有不安和恐惧都被那一只手、一个吻挡在了外面。
他在那个吻里变成了一个被爱着的人,不是爱别人的人,是被爱的人。
他睁开了眼睛。
教堂的天花板变成了自己家卧室的天花板。
暖金色的彩绘玻璃光变成了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绿色光点。
婚纱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薄睡衣和盖到胸口的薄被。
凌晨的黑暗寂静无声。
空调还在嘶嘶地吹着风,温度调得有点低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旁边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身,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她终于睡着了。
陆辰平躺在床垫上,盯着黑暗中虚无的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梦里的幸福感还没有完全消散。
那种被亲吻时脚趾微微蜷缩的感觉,腰上被人搂住时整个人被保护的安全感,还有那个男人低头看他时,虽然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自己在笑的确定感——所有这些都还残留在他身体里,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湿漉漉的,带着海水的温度和咸味。
然后这些东西被理智一层一层地冲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内疚。
他梦到自己穿着婚纱嫁给另一个男人。
不是苏晚晴。
从头到尾,苏晚晴没有出现在那个梦里。
那个教堂里,他是新娘,另一个男人是新郎。
他握着对方的手,被他亲吻,感到幸福。
而他现实中的妻子就躺在距离他十五厘米的地方,因为他们的婚姻而失眠了大半夜。
陆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眼前。
黑暗中只能看到手掌的轮廓,五指分开,指缝间透着极微弱的光。
就是这只手,今天下午主动伸出去牵了陈寻的手。
就是这具身体,今晚在梦里穿着婚纱走向另一个男人。
内疚像胃酸一样翻上来,灼烧着他的食道。但内疚底下还压着另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很薄很轻,但怎么压都压不死——是期待。
梦里的那种幸福感。
那种被人接住、被人保护、被人吻住的感觉。
他以前是给出去的那个人,他习惯了做那堵墙。
然后有一天他被迫退下那面墙,发现自己也可以靠在别人身上。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觉得恐惧。
但也太过舒适,舒适到他想再体验一次。
他在黑暗中用手臂盖住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他是个男人。
他曾经是个男人。
三十岁的、有老婆的、刚刚结婚的直男。
他怎么能做这种梦?
他怎么能觉得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很幸福?
更该死的是,他怎么能觉得这种幸福有点甜?
陆辰把手从眼睛上移开,侧过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朝他这边转过来了一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刚好落在她的脸颊上,能看到她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皱眉头太久留下的痕迹。
她睡着的时候都在皱眉。
明天是婚假第五天。他们还有五天婚假,然后就要回到公司,回到那个还不知道他变成了她的世界里。
陆辰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梦里的事情。
但闭上眼睛之后,那个教堂里的暖金色光线又从记忆深处漫上来,那个男人的手、嘴唇、拥抱——他咬紧了后槽牙,把这些画面压下去。
然后他又睁开眼。他不能再睡了。他害怕再做一次同样的梦,更害怕下一次他不想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