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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疏影正蹲在墙根底下择菜,看见陈屿回来,说,“回来了。饭好了,洗手吃饭。”陈屿应了一声,蹲到井边洗手。
水凉得扎手。
陈屿抬起头,看见沈疏影的背影,暮色从竹林那头漫过来,把院子罩成一片灰蓝。
陈屿望着那个背影,忽然站定。
陈屿在心里说,不说,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陈屿握了握拳,又松开。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反而静下来了。陈屿在心里定下日子:就明天傍晚。
陈屿在井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水缸里的水满着,沈疏影明天一早就够用了。
陈屿把木桶拎回井沿,放正,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个蹲在墙根择菜的背影,才进屋。
那天晚饭,陈屿吃得心不在焉。
沈疏影给陈屿夹了一筷子煎蛋,陈屿扒着饭,答非所问。
沈疏影说,“想什么呢。”陈屿说,“没什么。”沈疏影没再问,低头吃饭。
饭后,陈屿要洗碗,沈疏影说,“我来吧,你去收拾收拾,明天还要赶车。”陈屿应了一声,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沈疏影洗碗。
水声哗哗的,沈疏影低着头,睫毛垂着,手在水里一起一落。
陈屿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把明天要说的话,又默念了一遍。念到一半,陈屿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没有停的时候。
陈屿想,明天说完,不管沈疏影答什么,陈屿都接着。被拒了就接着当乖外孙,要是沈疏影肯听陈屿说完,那这个夏天,就没白过。
陈屿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外婆,我喜欢你。这一次,没有念到一半就停。
第二天傍晚,饭桌上两人照常吃饭。蝉鸣、蛙鸣、竹影。沈疏影给陈屿夹菜,问陈屿明天想吃什么。
陈屿扒着饭,答非所问。
沈疏影问了第二遍,陈屿才回过神来,说,“随便,什么都行。”沈疏影说,“那给你做红烧肉。”陈屿应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停住。
陈屿低头扒着粥,心里那根弦从午后一直绷到现在。
吃过午饭,陈屿就把院里该做的活都做完了,井打满了水,柴劈好码齐,衣裳收了叠好,连猫都喂过了。
该做的都做了,再找不出一件能拖住自己的事。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陈屿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坐回饭桌前,等天黑。
天擦黑的时候,沈疏影端菜上桌。陈屿看着沈疏影,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六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午,越滚越烫,烫得陈屿不敢张嘴。
沈疏影给陈屿夹了一筷子菜,见陈屿不动,问,“不饿?”陈屿说,“饿。”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蝉鸣一声接一声,灶间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帘上。
陈屿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再数到第三下的时候,陈屿放下碗筷,说,“外婆,我想跟你说点事。”
沈疏影抬眼看了陈屿一下。陈屿坐得笔直,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沈疏影手里的筷子放慢了,没说话,等陈屿开口。
院子里静下来。
蝉鸣在院墙外头一声接一声,像替陈屿数着心跳。
陈屿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沈疏影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看着陈屿。
陈屿攥着筷子的手松开,又攥紧。练了一下午的话,到了嘴边,全乱了。陈屿索性不再想,张嘴就说:
“外婆,我喜欢你。”
六个字,平平淡淡的,像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话音一落,陈屿自己先愣住了,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这句话说出口,是这个感觉,像卸下了一块背了一整个夏天的石头,又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沈疏影没有动。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筷子菜,悬了一会儿,才落回碗里。
陈屿低着头,不敢看沈疏影,一句一句往下说。
“从见了你的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你。村口老樟树底下,你站在那儿,低马尾,深蓝裙子,金丝眼镜。我第一眼看见你,脑子就空了。那一整个夏天,我都不敢相信,天底下真有长这样好看的人。”
“后来住久了,看你洗衣做饭,看你坐在廊下看书,看你望着远处发呆。你笑一下,我心里就松一下。你不笑,我心里就跟着沉。我才知道,这不是看稀罕景致,这是喜欢。”
“我知道这份心思有多龌龊。你是外婆,我是外孙,天底下不该有这种事。可我管不住自己,收不回来了。”
陈屿说到这儿,忽然不敢往下说了。
沈疏影还是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影。
陈屿只看见沈疏影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节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屿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往下说。
“就算在你看来,这是个小孩子的笑话,我也要说。说完了,你当没听见也行,当风刮过去也行。我不求别的,就想让你知道。”
陈屿说着说着,声音发起颤来,越说越快,又快得自己都听不清。陈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一句一句往下说。
外婆,你听我说完。别打断我,别现在就赶我走。让我把这辈子的胆量,一次说完。
“回去就要读高二了,往后还有高三、高考。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见不到你。”
“也许我回去以后,你就会忘了我,只记得一个小孩子的年少轻狂。”
“但这份感情,会在我心里,直到永远。”
说完最后一句,陈屿低下头,不敢看沈疏影。
院子里静得只剩蝉鸣。
陈屿攥着筷子,指节发白,等着沈疏影开口。
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握不住筷子,陈屿把筷子放下,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上,攥成拳头。
说完了。真说完了。陈屿在心里把这话又念了一遍,像怕自己没说过一样。一整个夏天的话,六句就倒空了。陈屿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太他妈没出息了。陈屿在心里骂自己。练了一下午,还是说乱了。可乱就乱吧,说出口了,就是好事。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陈屿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陈屿想,沈疏影是不是不会说话了。
数到第十下,陈屿又想,这十下心跳,恐怕是这个夏天最长的十下。
沈疏影一直看着陈屿,想了很久很久。
没有躲,也没有打断,就那么看着。
镜片后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眼神。
灯从侧面照过来,在沈疏影脸上落下一道影子,看不清表情,只看见沈疏影搁在桌沿的手指,指腹微微发红,指尖抵着桌面,一下,一下。
过了许久,沈疏影搁下筷子。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