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已经半合。檐下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将地面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影。
她没有走前方喧闹的大堂,而是绕到了侧面的小门。
推开侧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响。她迈步进去,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往上走。木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二楼的长廊里一片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走到靠里的一间客房门前,停下脚步。
她伸手摸向腰间,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钥匙。把钥匙插入锁孔,向左拧动两下,内部的铁舌“咔哒”一声弹开。
她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后的木栓重重插上。
木栓入槽,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窗户紧闭着,空气里有一股滞闷的尘土气味。
她站在门后,保持着推门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整整半刻钟,她才缓缓抬起双手,解开搭在下巴上的黑丝带。她的指尖发着抖,解了两次才将结扣拔开。
她摘下头上宽大的帷帽,顺手搁在门边的木架上。
白纱垂下,露出了她的面容。额前和鬓角的发丝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依然站在原地,双肩起伏得厉害,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极为清晰。
突然,她右臂高高扬起,五指紧攥成拳,朝着屋正中的茶桌狠狠捶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桌上的瓷茶壶和两个倒扣的茶杯猛地跳了起来。茶壶盖摔落在桌上,滚了两圈,砸在茶盘边缘。
壶里残存的冷茶水瞬间洒了出来,泼得满桌都是。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嗒,打在她裙摆的布料上,又落到她的鞋面上。
冷刺刺的茶水浸透了她右手的袖口,湿漉漉地贴着手腕。
她没有去擦,连看都没有看那泼洒的茶水一眼。
她向前跨了一步,扯开桌边的木椅,重重坐了下去。
两只手肘砸在湿漉漉的桌面上,双手向上张开,狠狠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掌心贴着发烫的面颊。
“半炷香。”
极低极哑的声音从她的掌缝里挤出来。
“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她闭紧双眼,企图把脑海里的画面驱赶出去。
然而,凉亭里的场景根本不受控制。软榻垫子的触感、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那种彻底失去掌控的挣扎,一幕一幕往她眼前硬挤。
她双手用力往里压,掌心死死顶着眼眶,直到眼珠发疼、视线里出现一片斑驳的光晕。
可那些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晰,甚至连凉亭里那股燃香的气味,都重新钻进了鼻腔。
“没用……”
极低极哑的声音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带着止不住的抖意,一声接一声。
“真没用……叶云迟……你简直毫无廉耻……”
“荒唐……当真荒唐透顶……”
她双唇抖得厉害,从牙缝里挤出最后这几个字,猛地将双手从脸上抽了回来。
双手重重拍在自己的膝盖上。
十指收紧,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穿透布料,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双手。
下一次还有。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考验。
光靠她自己,根本不可能撑过去。
半炷香的时间,她所有的戒备和防线就已经荡然无存。
如果下一次依然只有她一个人,她会彻底毁在那个凉亭里。
必须找人帮忙。
“找谁……”
她低着头,把这两个字念出了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能帮上这种忙的……城里还有谁……”
她的双手攥紧又松开,指节僵硬。
“若是……若是找少侠……”
她嘴唇动了动,刚念出这几个字,脸上便倏地漫开一股滚烫的热意,连带着嗓子眼都发紧。
“不成……这等难以启齿的丑事,云迟要怎么开口?难道要同他说,自己在凉亭里被人弄得失了节制……要他去旁守着、防着自己失控么?这……这比要了我的命还要难堪……”
她闭上眼摇了摇头,可下一刻,她又咬紧了牙关。
“可若是不说……下一次……下一次我要如何熬过去……”
脑子里闪过少侠的脸。
少侠出招果断,武功底子扎实,为人坦荡。若是有他在旁边提防、接应,下一场或许还有转机。
她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了几个深凹进去的月牙形印痕。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连靴子和外衣都没有脱,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硬生生坐到了天亮。
清晨的头一道光线穿透木窗的缝隙,落在房间的地面上。
城里的街道逐渐活了过来。打铁声、泼水声、还有早市摊贩吆喝买卖的声音,陆陆续续传入窗内。
叶云迟睁开眼睛。
她整夜未眠,双眼干涩,但体内乱窜的气血总算平复了下来。
她下床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裙,伸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长剑在鞘中纹丝不动。
她走过去拿过帷帽戴在头上,白纱垂落,将她的面容重新遮盖住。
推开房门,她走下月酌楼,走出大门。
清晨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白纱贴在她的下巴上。
她凭着记忆,沿着街巷往东走去。少侠租赁的小院就在城东的一条窄巷里,离月酌楼不远。
清晨的巷子里水汽很重,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
叶云迟走得很快,靴底叩击石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她停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黑色木门前。
这里就是少侠的落脚处。
她抬起右手,刚准备扣响门上的铁环,木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谢尽欢正从门里迈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短打,腰间紧紧系着皮质束带,手里提着一个用粗布裹着的长包,正低着头急急忙忙地扣着手腕上的护臂。
他走得极快,差点直接撞上立在门外的叶云迟。
叶云迟向后退了半步,开口叫住了他:
“少侠。”
谢尽欢猛地刹住脚,抬起头来。
看到站在门前、一身白纱遮面的人,他眼中露出一抹意外,赶忙收止住脚步:
“叶前辈?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叶云迟站在木门阶下,直挺挺地立着。
她透过白纱看着谢尽欢,喉咙动了动,开口说道:
“我有事相求。”
谢尽欢将手里的布包往肋下一夹,神色认真了几分:
“前辈直说就是。只要晚辈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叶云迟原本在来时路上想得清清楚楚 直接告诉少侠,自己遭遇了一处危险凶恶的试炼,需要他过两日随自己同去凉亭,在旁看守,若是自己失控便由他强行拉开。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