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一根丝线被绷紧到了极限。
那嗡鸣从头顶传来,为首的灰衣人猛地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峡谷侧上方的峭壁上暴射而出,像一只游隼俯冲而下,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带起的劲风将桥面上的枯草碎叶尽数卷上半空。
那黑影后面拖着一道极长的影子在空气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条从深渊中刺出来的黑蛇,直奔石桥中央,从八名抬轿力士头顶掠过。
八颗头颅同时飞起。
血柱从八具无头的腔子里喷涌而出,像八道同时炸开的赤色喷泉,浇在青石桥面上,八具无头尸体僵在原地一瞬,然后同时朝两侧倒下,那顶漆黑的轿子失去了束缚,重重摔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黑光继续飞掠,直直钉入轿顶,众人这才看清它的真容。
那是一柄刀。
刀身漆黑如墨,长约三尺,刀脊笔直如尺,刃口泛着一层幽蓝光泽,刀尾衔着一条细锁链,链节如蚕豆大小,一节扣一节,通体乌黑。
紧接着第二道黑影从另一侧袭来。
另一柄一模一样的黑刀从上方射下,刀尾的锁链缠住桥身,然后猛地一扯。
整座石桥像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从中间轰然断裂,青石条朝两侧翻倒,碎石与苔藓飞溅如雨,桥面上的一切——残余的尸体、那顶歪倒的轿子、没来得及站稳的黑衣人——全部朝深涧坠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可这支队伍里并非全是庸手。
断裂的桥面刚往下坠了不到半尺,一道身影便从坠落的碎石中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六道身影从不同方位同时跃起,同时逼近空中的袭击者。
六人的灰袍在风中猎猎翻卷,露出底下紧绷的躯体和蓄满灵力的四肢,面具下透出的气息沉稳而凝练,最弱的也在【炼气化神】前期,其中两道气息更是到了【炼气化神】中期!
六人分从六个方向包抄,三人在前抢攻,两人从侧翼迂回,一人留在最后策应,配合极为默契,显然经过无数次的生死磨合。
而上方那道黑影并没有退。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七尺出头的身高在女子中极为罕见,那丰腴到近乎夸张的身材被一袭墨黑色的窄袖长袍裹得严严实实,衣料是极厚重的黑绒,贴着身体起伏的曲线从胸口滑到腰,再从腰侧骤然膨出两道浑圆饱满的弧线,领口紧扣至喉下,袖口扎紧,下摆一直垂到脚踝,连手腕和脚踝都不露半点,可越是这样密不透风的装束,越是把她那身天生的丰腴勾勒得曲线毕露。
一头黑发如墨,在脑后挽成一条细长的辫子,额前的刘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来,原本能遮住左半边脸,可此刻她人在空中高速移动,刘海被气浪掀开,露出那只左眼。
那只眼睛在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在那只眸子里跳动,火焰从瞳孔深处升起,蔓延到整个眼珠,再从眼眶边缘朝外蒸腾,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蓝线。
黑发女子一人独战六名灰袍人,两柄黑刀在她的指间翻转,攻防转换几乎没有任何间隙,锁链的轨迹更是变幻莫测,忽长忽短,忽左忽右,有时明明已经躲开了刀锋,锁链却从死角里像蛇一样钻出来。
刀锋与刀锋在空气中交击,火花在灰暗的天色中炸开一朵朵赤金色的碎花,每一朵都只亮了一瞬,便被谷底的黑暗吞没。
那六个灰袍人围攻她一个,竟然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隐隐落入下风。
此时涧底传来一声巨响。
断裂的桥面坠入深涧,沉重的青石碎块砸进深涧的水潭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碎石的回响在石壁间撞了几圈才消散。
那一行灰袍人虽然从坠落中侥幸逃生,但二十来人如今只剩了七八个,个个带伤,虽然狼狈但一时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那顶漆黑的轿子也摔在谷底一块石上,轿身比寻常木材坚硬得多,从数百丈高处坠下竟未散架,只是从轿顶到轿底蔓延着数道深深的裂痕,像蛛网般从那直刀留下的痕迹向四周扩散。
然后轿子开始剧烈地颤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像有人在里面推了一下,可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轿身表面的黑漆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质纹理,那些裂纹越裂越深,越裂越宽,幽蓝的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座轿子包裹在一团刺目的冷光中。
轰——!
轿子炸开了。
木片与碎漆四散飞溅,烟尘与蓝光同时涌出,将方圆数丈笼罩在一片混沌中,谷底的灰袍人纷纷抬手挡脸,有几个勉强站着的踉跄后退,被碎石绊倒在地。
烟尘散去之后,那处只剩下一个立着的人形。
那人形被无数写满了符文的灰布条紧紧缚住,从脚踝一直缠到脖颈,布条一层叠着一层,密不透风,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布条上贴满了灵符,赤红的、明黄的、靛蓝的,一层覆着一层,少说也有上百道,每一道灵符都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群将熄未熄的萤火。
而此刻,那些灵符正在被焚烧。
幽蓝色的火焰从布条的缝隙间钻出来,只是零星几点,可越烧越旺,越烧越密,从边缘开始蔓延,所过之处灵符一张接一张地焦黑、卷曲、碎裂,直到化为飞灰每一道灵符碎裂,灰布条便松脱一分。
不过几息工夫,那上百道灵符已尽数化作灰烬,灰布条失去了束缚之力,被从内而外地撑开。
无数碎布朝四面八方炸飞,像一群被惊起的灰蛾。
其中显露出一道身影。
白发。
蓬松的白发,长及脚踝,浓密得像一片雪白的瀑布,自头顶倾泻而下,将整个人的几乎遮去大半。
白发之下是一具极傲人的身量,足足有七尺半,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身形极为傲人,胸脯高高隆起,腰肢收束如束带,臀胯丰硕如满月,两条长腿笔直而结实,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浑身上下一丝不着,却被那如瀑的白发遮得严严实实,发丝从肩头流下,像一件由发丝织成的长袍,只有偶尔被风吹开几绺才露出底下白得发亮的肌肤。
她的右眼从发帘后面露了出来。
那只眼瞳中燃烧着猩红色的光芒,火舌几乎要从眼眶中舔出来,像一汪被烧到沸腾的血,红光从眼眶中蒸腾而出,在她面庞上投下一层极淡的猩红光影,将那张被白发遮去大半的脸映得格外狰狞。
她仰起头来,脖颈拉成一条极长的弧线,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像虎吟,又比虎吟更尖更刺耳,从涧底冲上隘口,撞在两侧崖壁上,又反弹回去,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震得那六个灰袍人脸色骤变。
那啸声中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狂躁与痛苦,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搅撕咬,让她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才能将那痛苦稍稍泄出半分。
周围那些从桥面上坠落的灰袍人,此刻都挣扎着想从乱石间爬起来。
有人转身就跑,刚迈出两步便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拔出刀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有人跪在地上,面具下的嘴唇在剧烈翕动,似乎在念什么咒文或祷词,可声音断断续续,被啸声盖得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