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然。
“你师伯推演天机,算出此次开启的应该是焚天秘藏。”老者把话题收回来,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时间应该就是七到十年之内,我打算让你代表我宗去一趟。”
女子有些疑惑,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没有落下。
“你初入【结丹】。”老者道,“还需要打磨一下。你现在学了多少种剑意了?”
“回师尊。”女子把黑子落入盘中,语气平静,“算上前日刚刚领悟的,已经有一千七百六十五道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是你学的,不是悟的。”
他抬起手,枯槁的手指朝下指了指,“走到山下去吧,说不定能悟出属于你自己的剑。”
女子点点头,把最后一枚黑子落入盘中,朝老人行了一礼,然后起身离开。
她的步伐不快,可随着她的步伐,水面之下竟有一尊巨物开始翻涌。
那竟然是无数灵剑,如鱼群般流动,一眼望去何止京京兆兆之数,每一柄剑都带着不同的剑意,有的刚猛如烈火,有的阴柔如流水,有的厚重如山岳,有的轻灵如浮云,千千万万道剑意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剑海,在她脚下翻涌追逐,剑光在湖底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水域的网,把湖水照得一片通明。
女子腰间剑匣微微一颤,匣中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剑光一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湖面上。
一刻钟后。
一座瀑布之下,一个腰间挎刀的锦衣女子出现在水潭边。
那瀑布从极高处倾泻而下,水声如雷,可若是开了灵性视野便能看见,那瀑布中流淌的每一滴水珠都是一道凝实的剑意,千千万万道剑意从山巅直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传闻天剑山主剑道无双,一身剑意宣泄如瀑流入地剑池,如今一看此言不虚。
锦衣女子站在潭边,仰头望着那道剑意瀑布,数次抬起手,又数次放下,最后只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瀑布还是那道瀑布,水声还是那片水声,可若有人以灵性视野去看,便会发现瀑布中那无数道剑意已经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中间有一道极细极窄的裂隙,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
可千千万万道剑意中,总有一两道不仅保全了自身,而且被那一刀磨砺得更加锐利,那些幸存下来的剑意在裂隙边缘徘徊片刻,然后重新汇入瀑布之中,比先前更加凌厉。
“若是三百年后。”锦衣女子微微垂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极淡的阴影,“我留下的这道刀意消散之时,说不定真能磨砺出几道能入眼的非凡剑意。”
她的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条瀑布说话。
“不过我应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锦衣女子闭上眼睛,片刻后,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她体内透出,那道虚影与真人一般无二,只是通体泛着一层极淡的月光般的冷白,像有人把她的影子从地上揭了起来。
虚影足尖一点,顺着她留在瀑布上的那道刀意一飞冲天,穿过云层、穿过整片洞天的穹顶,瞬间出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湖面上。
“此地便是天剑池吗?”虚影落定,脚下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她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打量,“比起地剑池相比确实相去霄汉。”
湖面上的枯槁老人睁开双眼,那双澄澈的眸子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微微睁大了几分,随即又恢复如常。
锦衣女子的元神缓缓落在老人对面,在方才那个白衣女子坐过的位置上盘膝坐下。
“扶风。”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别来无恙,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风华正茂啊,不像我已经垂垂老矣了。”
“衔霄道友。”锦衣女子的元神看着他,语气中只有一种坦然的淡漠,“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吧,称我作渊寂就可,我不过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罢了,远不如你的境界扎实。”
枯槁老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半局残棋,黑白两色棋子纵横交错,像一片被铁蹄踏过的沙场,他的手指悬在一枚黑子上方,却没有落下去。
明明自己已经比她的境界更高了,但自己为何永远不能在她面前抬起头呢?
或许在自己当年拒绝了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资格和她平起平坐了吧。
只是不敢想,像她这般的人物竟然要死了。
“敢问渊寂道友。”老人慢慢收回了手,把棋子放回棋盒,抬起头来看着她,“有何事来叨扰我这个老头子?”
锦衣女子的元神抬起眼来,那双极淡的眼眸落在老人脸上,瞳中映着整片天穹的倒影。
“我有一个计划,你想不想听?”
这句话像一道从极高处劈落的闪电,穿过一千三百四十年的光阴,直直地劈在他头顶。
那双澄澈的眼眸猛地瞪大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女站在他面前,腰间挎着刀,马尾高高束起,眉眼间的锐气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说:“我有一个计划,你想不想听?”
他当时拒绝了,因为他不敢。
此刻那少女又站在了他面前,换了副模样,却仍旧说着那句话。
这一次,他坐直了身子。
“洗耳恭听。”
……
青梧郡国,某处。
天光被两侧峭壁挤成一道狭长的灰白,风从山峰上灌下来,裹着松针与腐叶的湿气,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连溪水都被吹得泛起一层细碎的银鳞。
一行人正在谷中穿行。
约莫二十来个,清一色穿着覆盖全身的灰袍,领口高竖,兜帽压得极低,将面目遮去大半。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面具底色灰白,正中画着一道开口向下的黑色弯月,弯月弧内包裹着一轮白色的圆月,黑白对比极为刺目,衬得那张张面具像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陪葬品。
队伍最前面走着四人手中各持一面幡旗,旗面是深灰色的麻布,上面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被山风一吹便猎猎翻卷,旗角扫过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呜咽声。
队伍正中八名抬轿的力士。
那轿子极为古怪,不过四尺见方,却足足有近丈高,通体漆黑,表面覆着一层哑光的漆皮,轿顶呈拱形,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灰色晶石,四角各钉着一枚三寸长的铜钉,钉帽上刻着符文。
与其说是轿子,其实更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被八条粗麻绳悬在中央,离地一尺,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像一口悬在空中的钟。
队伍末尾,两名灰袍人一前一后扛着一柄大苗刀,全刀七尺余长,刀身未出鞘,铁木为胎的刀鞘,包着铜皮,刀柄极长,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
队伍两侧散着七八名持刀负剑的护卫,衣袍下摆都掖在腰带里,露出紧扎的裤腿和薄底快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在草丛中潜行的蛇。
整支队伍没有一人说话,只有足音、幡旗翻卷声、以及抬轿者沉重的喘息。
不消多时,一行人来到一道石桥前。
那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长数十丈,宽仅容三人并行,桥身没有栏杆,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涧,只能听见涧底的水声从极深处传上来。
石桥走到一半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