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三年他什么气没受过,当下只是道:“我是婉儿的丈夫,怎么就不能去了。”
堂中又是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真把自己当林家的姑爷了?”一个林家的旁支老者捋着胡子笑呵呵地道,“去了也是给林家丢人,还是在柴房里待着清静些。”
林母面色铁青地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起来:“胡闹!你去做什么?你去了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凌天强忍着怒火,深呼吸了一下,准备开口。
“让他去。”
林婉儿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母亲,灯会既然要我代林家去,那带什么人随行该由我来定。凌天是我的夫婿,我带他去,有什么不妥?”
凌天顿时胸中之气一泄,反而被一股暖意填满。
林母张了张嘴:“婉儿,你带他去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到时候还要分心照顾他……”
“不用照顾。”林婉儿道,“他自己能走,我带着他去,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担着。母亲不必再说了。”
虽然凌天一直不争气,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夫君,哪怕两人多年来也没有夫妻之实,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夫君可以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那自己就必须给他被培养的机会。
林母的脸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甩了袖子往里间去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堂中众人也陆续起身散去,有人经过凌天身边时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退了一步,低眉顺眼地让开,那模样看着和三年里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分别。
里间里,几个和林府交情还算可以的家族主母在这里,她们不方便出席林府的族议,但受邀请在林母这做客还是可以的。
“她答应带他去了?”王夫人是个圆脸的妇人,比林母小几岁。
“答应了。”林母带着些怒气,“你是不知道那丫头,当着满堂下人的面驳我,就为了那个废物。”
“哎哟。”另一家的夫人咂了咂嘴,凑近了压低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原本咱们说好的是你当众提出来三年期满,让她休了那小子,咱们几家再顺势把各家子侄推出去。可她若带着那小子去,倒显得咱们欺负人了。”
“就是要当众提。”林母冷笑一声,“她带着那废物去才好。你想想,湖心灯会上各家的公子少爷都在,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那废物强出百倍。到时候你让李太太先开腔,就说是关心婉儿的前程,问问婚约的事,我再接上话头,当着大家的面把那废物叫过来,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赖在林家不走。”
“他若是不肯呢?”
“他敢。”林母捻了捻指甲,“一个吃软饭的赘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除了点头还能怎样?再说,婚约本就是三年期满,这是当初老太爷亲口定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王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到时候各家都把自家子弟带上,湖上那么多条花船,谁坐在哪条船上咱们自己安排,把婉儿安排到中间那条画舫上,几个年轻公子分坐左右,离得近些,也好说话。”
“正合我意。https://m?ltxsfb?com”林母终于露出笑意来,“婉儿这孩子心气高,可架不住人多势众。只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挑明了,她再不愿,也不能当众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此时,凌天坐在柴房中那张铺着旧褥的木床上,听完几个妇人的对话后露出邪魅一笑。
“出来。”
角落里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浮现,灰袍高领,兜帽压低,面具上黑月裹白月的纹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少教主。”那人单膝跪地。
“起来。”凌天负手站在暗室中,方才那副窝囊相已经褪了个干净,脊背挺直,眉眼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凝,“合昌行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回少教主,灯会当日的一切都已就绪。湖心台、铁索舟、贡品船,全部按计划在走。合昌行名下十四家商号共出一百二十人的迎灯队,全部是我们的人,不会引人注意。”
“鼓呢?”
“鼓已入湖。”那灰袍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六面镇魂鼓,昨晚由水鬼队从湖底潜运至湖心台下方,嵌在台基的暗格里,表面覆了一层隔音符,不到发动之时不会有半分气息外泄。”
“阵眼呢?”
“湖心台顶端的莲花座。”灰袍人道,“莲花座是合昌行捐给灯会的,表面是铜铸鎏金,内里是三层镇魂阵,只要莲花座上的灯一点,整片明湖就会被笼进阵中,连一只水鸟都飞不出去。”
凌天点了点头,走到暗室角落的一张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极详细的明湖堪舆图,图上的每一处码头、每一座浮台、每一条水下暗沟都用朱砂标记出来。
“髗呢?”他问。
“已经在湖底了。”灰袍人的声音顿了一拍,“玄龟队已经将髗用六面镇魂鼓困在阵中,就在湖心台正下方的那片暗礁区,目前被插翅难飞。但……”
“但什么?”
“但她的反抗比预想的强。”灰袍人垂下头,“玄龟队折了十几个好手,目前只能维持压制,不能完整炼化。而且??只在最初那一夜露过一次面,之后便再也没有靠近过湖心区域。”
凌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堪舆图上湖心台的位置敲了敲。
“她不出来,那就把她逼出来。”他的声音冷而平,“灯会当夜,先把髗放出去,只要她感应到髗的气息就一定会来。”
“可那样动静就大了,您之前不是……”
“动静大又如何?”凌天偏过头来看了那灰袍人一眼,像是完全不记得一个月前自己的话,“那群狗官会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来收拾残局,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灰袍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明白。”
“去吧。”
灰袍人化作一道虚影没入墙中,暗室里只剩下凌天一个人。他把墙上的暗门重新合上,砖缝间的灵纹一闪而灭,墙面恢复如初。
“中秋还有半个月。”
他低声自语。
“三年都等了,半个月算得了什么。”
半月的时间过得极快。
曲非直这半个月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屋里,桌上摊满了从六扇门带回来的拓印稿,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地铺了大半张桌面。
那些红绫上的鬼画符被他分门别类地抄下来,又按出现位置重新排了序,连墙上都贴满了各色纸片,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
那些符号乍看像随手涂鸦,有的像蛇盘成三圈,有的像鸟嘴朝左弯,有的像一根被打了结的绳子,有的像两个重叠的圆圈,笔画扭曲纠缠,毫无规律可言,可曲非直越看越觉得其中有一种说不清的秩序感。
直到刚刚他终于想通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砚台、镇纸、残卷一齐跳了一跳。
识海里,醉流汐正瘫在驭奴宫中那张软榻上眯着眼打盹,被这一巴掌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怒道:“你发什么疯?”
曲非直没顾上回她,他把整个上半身俯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盯着草稿纸上刚刚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