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边缘,低头看着凌天,慢慢抬起并拢成刀的右手,罕见的在出手前开口。
“好了,该上路了。”
“等一下——!”
一个女声从岸边响起。
曲非直的手没有挥下,偏头看去。
林婉儿正从残存的土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她的发髻散了,藕荷色的裙摆撕破了大半,脸上蹭满了灰尘和血污。
看护她的那个教徒方才被赤蛇丝线寄生后便发疯脱走,她趁机一路跑回了湖边。
她跑得匆忙,裙摆被地上的碎石撕开了一大片她也不管,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挂着一只踩断了后跟的绣鞋,脚底被割出好几道口子,血水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求……求你了……不要杀他……”
她是声音由于剧烈的奔跑而断断续续,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从未如此拼命狂奔。
曲非直原本要直接切下凌天的头,却发现凌天在听到那个女人的呼喊时,气息又是一提,将他的生命力从濒死的边缘硬生生拽住了一丝。
于是他放下了手,任凭林婉儿冲上来。
林婉儿扑到凌天身上,双手捧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下来,砸在他裸露的肌肉和骨骼上。
“求求你…别杀他。”她喘着粗气,胸口如同风箱一样,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他做错了事……害了很多人,可他……他是我的丈夫。”
“姑娘,你太天真了,这无关善恶。”
眼前女人说的一切,曲非直都不在乎,他没有那么重的道德负担,杀这个男人只是因为他想,于是就这么做了。
“婉儿……”凌天的嘴唇动了动,那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林婉儿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砸在凌天的脸上,把那片血污冲开一小道浅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三年了,你什么都不说。”
“我怕你……嫌弃我……”凌天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怕你觉得……我是在耍你……我瞒了你三年……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就不理我了……”
“你这个傻子。”林婉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全身都在抖,“我是你妻子啊,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凌天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了,可他那只还能动的眼睛看着林婉儿,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
林婉儿双手捧住他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
“凌天!凌天!你看着我!”
“我不管你是谁,”林婉儿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到他的脸上,混着他的血,淌成一片淡红色的水痕,“不管你是合昌行的少行长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是我丈夫,我林婉儿认了你,你就是我丈夫。”
“……走……”
林婉儿的声音变得淡然,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曲非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林婉儿的侧脸移到凌天的脸上,又从凌天的脸上移回来。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林婉儿转过身,对着曲非直双膝一弯,碎石硌进她的膝盖,血从裙摆下渗出来:“仙师,我求您,我求您放过他,我愿意代他死。您要杀就杀我。”
突然一只手扶在了她肩上,林婉儿布满泪痕的脸转过来,看见凌天竟然奇迹般站了起来。
“婉儿……”凌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你让开……我还能……杀了他……”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手指在林婉儿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着的血和泥蹭在她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然后他的手指忽然收紧,一把将林婉儿整个人拉到自己身前,同时另一只手抬起指向曲非直。
“翡翠……”
一枚翡翠色的光点在指尖凝聚,从米粒大小膨胀到拳头大小,再从拳头大小压缩到拇指大小,碧绿的灵光被压缩到了极致,浓缩了他此刻全部的生命力,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
“飞弹!”
那枚飞弹射出去了。
它从凌天的指尖迸发,速度比声音快了三十余倍,空中甚至来不及留下它的轨迹,直取曲非直的心脏。
而凌天的指尖,距离曲非直的胸膛,只有三尺!
只需刹那,就能洞穿曲非直的心脏。
然后?
没有然后。
那枚速度超过声音三十余倍的最强翡翠飞弹在半途中就被一道猩红的触手卷住,触手在空中一翻,将那颗翠色的光点裹入其中,然后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轻脆的碎裂声。
碧绿的碎屑从触手缝隙中溢出来,被风吹散。
曲非直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点残余的绿光,又抬头看了看林婉儿和凌天,摇了摇头。
另一根触手刺出。
从林婉儿的后背贯入,从她的前胸穿出,余势未消,继续刺入凌天的胸膛,从他须臾前刚刚愈合的胸口正中穿出。
那根触手将两个人像串糖葫芦一样串在了一起,从后背到前胸,从心口到心口。
林婉儿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血沫先从唇角涌了出来,将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凌天的左眼还睁着,看着林婉儿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张脸,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沫,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傻子……你回来……干什么……”
曲非直抬手一挥,两人的脑袋消失,然后无数赤蛇丝线从触手表面钻入两人的身体,像根须扎入泥土,将所有的一切全部绞碎。
不过几息之间,那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便化为一堆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碎石间的缝隙淌下去,渗入泥土之中,只剩两套空荡荡的衣袍堆在碎石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
尘归尘,土归土。
“江湖儿女江湖死。”曲非直收回触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那点血迹,随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我可真是一个好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脑海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原本残缺的境界,在这一刻被补完!
丹田中那八重气海同时旋转,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气海之中,然后从气海底部冲上去,撞在那层将破未破的壁障上。
水到渠成,那壁障瞬间如春雪弥消。
第九重气海在丹田中缓缓成形,像一轮从海面下浮出的明月,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层叠的灵纹,与其他八重气海遥遥呼应,悠悠旋转。
九层气海旋转,灵力在其中奔涌如潮,每一层气海都在贪婪地汲取着天地灵气,将整片明湖上空乃至半个北隅的灵气吸得干干净净,然后转为乳白色的灵力,汇入丹田深处。
九重气海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从丹田深处一直延伸到任脉末端,每一重都在旋转,每一重都在涨大,乳白色的灵力如潮水般在其中翻涌,比方才浓了何止十倍。
曲非直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欢畅地吟唱。
【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