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回舍去歇着。塔里的东西,不是一日能啃下来的。』
萧炎点了点头,被人扶着往回走。
走到石道口,他抬起头。
石道外侧的檐下,薰儿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盒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站得笔直,青衣素净,眉眼清冷,见了萧炎,走上来两步。
『萧炎哥哥。』她把食盒掀开,碗里的茶还温着,『喝口茶。』
萧炎接过碗,仰头喝了半碗。喝完他抹了抹嘴,抬头看她,忽然愣了一下:『薰儿,你昨夜……没睡?』
薰儿垂下眼,把碗接回去:『睡了。』
『你脸色不好。』
『塔外头风大。』薰儿说。
她把食盒盖上,转身走在前头。走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萧炎一眼:『萧炎哥哥,那簇火,能给我看看么?』
萧炎摊开手。那簇青白的火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往薰儿的方向偏了偏。
薰儿低头看着那簇火,看了很久。
她想着昨夜桌面上那一小片凉掉的湿印。她想着自己咬在臂弯上的那圈白印。她想着自己那一声念出来的名字。
『很暖。』她说。
她把食盒拢紧,往住处走。青衣的裙摆在石道上扫过,扫过那些刻着火纹的石头,扫得干干净净。
走到石道拐角,她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石塔门。
塔门里的热气还在往外涌,涌得她脸上发烫。
她想着萧炎方才把火摊开在掌心里给她看的样子,想着那簇火在他掌纹里一跳一跳的样子。
她想着,他那双手今日被火灼过,掌心有一道红痕。
她想着,那道红痕,若是按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薰儿垂下眼,把食盒抱得更紧了些,转身走了。
萧炎被两个执事扶到西院第三舍门口。
他推门进去,倒在榻上就睡了过去。
睡到傍晚才醒,浑身酸得像散了架,掌心那道被火灼出来的红痕还没有退。
他起身烧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坐在桌边,把掌心的火又放出来看了一回。那簇青白的火在灯下跳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他想着塔里那股热浪,想着掌心里那股灼痛,想着自己离那缕陨落心炎还有多远。
他想着想着,把火收回去,摊开那卷《火脉疏引》,就着灯看。
廊外有学员走过去,隔着窗笑了一声:『萧师弟,听说你今日从塔里出来的时候,是被架出来的?』
萧炎抬头笑了笑:『架出来也值。』
那人又说了两句闲话,走了。
萧炎低头接着看书,看不到的是,这排舍房最东头那间屋的窗后,一盏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灰袍男人,正把白日的事一笔一笔写进册子里。
若琳是在这一日的午后听说塔的事的。
她坐在外院的课堂里,替新生批课业,听见廊下两个学员议论:“听说内院那个萧炎,进天焚炼气塔熬了三天,还收了一簇火出来。”
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批完最后一本课业,她把笔搁下,起身回屋。
她坐在灯下,从针线盒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十月十四,塔中三日,出塔收余焰一簇,浑身烧红,被执事架出。薰儿姑娘在塔外候了整夜。』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
她没有立刻压回针线盒底下。她把册子捏在手里,坐在灯下又坐了一刻,才慢慢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里的女人,领口松着一颗盘扣,一线颈窝露在外头。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提上去,又松了下来。
她记着今夜在书房里,柳长老那句“领口松着,是给自己松的,还是给老夫松的”。
她记着自己答的那句“弟子怕热”。
她想着,今夜戌时,她又该换那身素裙了。
她想着,素裙的领口若是再松一颗,柳长老大约会问,严长老大约会笑,季长老大约会把茶盏搁在案上,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
她想着想着,把册子塞回针线盒底下,上头压好线团、顶针、剪子。
她站起身,走到衣箱边,把叠在最上头的那身素裙拿了出来。
裙子的领口,被她自己改过——原本那排盘扣从颈根一路扣到腰上,如今最上头两颗的位置,被她用同色的线缝死了,往下挪了一寸。
她把裙子抖开,挂在臂弯上,站在灯下看了看。
看了很久,她坐回凳子上,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一段线,就着灯,把领口那处改过的地方,又往外放了一分。
放完,她把裙子提起来,对着铜镜比在身上。
镜里的女人,领口敞着一线,从颈窝到锁骨那一片皮肤露在外头,白得晃眼。
她抬手把领口往上提,提上去,又松开。
她站在镜前试了三回,回回都把领口拉回那个松开的位置。
她想着,明日有课。
她想着,自己就穿着这身去讲台,站在那几十个孩子面前,温声细语地讲课,替他们理衣领、讲火脉疏引。
她想着,台下那些孩子大约谁也不会看出来——他们这位若琳老师,昨夜跪在内院的书房地砖上,把三个长老的东西一根一根含过去,舔干净,咽下去;今夜里又自己把领口放低了一寸。
她把裙子叠好,搭在椅背上,坐回灯下,看着那盏灯。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瞬。
她想着,明日戌时,她还要穿它。
她想着想着,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屋里又暗下去。
她坐着,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