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方子附在后面,用完了照着抓,镇上的药铺都能配齐。护膝也留了,老哥走路还不稳当,戴着别摘。那天嫂子问我,她是不是不要脸的女人。这话我想了几个月。嫂子,你不是。老哥,你也别怪她。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你们好好过。全。”
孙老栓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桂兰。
桂兰接过去,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最后一行,她把信合上了,折得四四方方,塞回药箱里。
“他就这么走了。”她说。
孙老栓把竹棍搁在条凳上,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手搭在药箱上,指腹摩挲着那块磕掉漆的边角,摩挲了很久。
“桂兰。”
“嗯。”
“他教我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我什么都忍得了。”
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他跟我说,忍不是法子。”孙老栓盯着院子里那串脚印,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条凳跟前,然后折回去,没有再往里走,“他说你得信你能好。你要是不信,谁推你都没用。”
桂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干瘦,青筋凸着,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
“他信你能好。”她说。
孙老栓没说话。他反手握住桂兰的手,握得很紧。有声
天擦黑的时候,桂兰去灶房做饭。
她把花布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点火烧水,切了一棵白菜,打了两个鸡蛋。
油锅滋啦一响,香气灌满了灶房。
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火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拿着锅铲翻菜,动作利索,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
“看什么。”桂兰没回头。
“看不够。”他说。
桂兰的锅铲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菜。她从锅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怎么的。
吃完饭,桂兰收拾了碗筷,把药箱搬进屋里,搁在床头柜上。
她打开药箱,把银针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又放回去。
那半瓶药油还剩大半,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辛辣的药味冲进鼻腔,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孙老栓坐在床沿上,把护膝套在膝盖上。
皮子已经磨软了,贴在小腿上温温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护膝裹着膝盖,走起来稳当了不少。
“桂兰,”他忽然说,“等明年开春,咱们去临河镇走一趟。”
桂兰抬起头看他。
“咱得当面谢谢人家。”孙老栓说。
桂兰低下头,把药油瓶子拧紧,搁回药箱里。
“嗯。”她说。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桂兰侧着身,脸朝着床头柜上那只旧药箱。
孙老栓从后面搂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慢慢地变沉了。
“老栓。”桂兰忽然开口。
“嗯。”
“他信上说的那句——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桂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心里头装着什么过不去的事。”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他把药箱留下了。”
桂兰没再问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远处打更的梆子声。
过了很久,孙老栓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闷闷地又说了一句。
“老栓。”
“嗯。”
“赶明儿我拿那块花布,先给你做件褂子。”
孙老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胸口震了震,震得桂兰的脸也跟着颤。
“花布是给你扯的。”
“我穿不了那么多。”桂兰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腿好了,出门见人的时候多了,得有件像样的衣裳。”
孙老栓没再推。他伸手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灶房的烟火气。
“行。”他说。
第二天一早,桂兰起来量布。
她把那块碎花布铺在桌面上,拿木尺比来比去,嘴里念念有词。
孙老栓站在她对面,张开手臂让她量肩宽、量袖长、量腰身。
她拿一根白线在他身上比划,手指头隔着衣裳按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的。
“你瘦了。”她说。
“长回来了。”他说。
桂兰拿剪刀裁布的时候,手稳得很。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布头落了一地。
她低着头,几缕碎发挂在耳边,嘴唇紧抿着,眉间那道细纹又皱了起来。
孙老栓坐在门槛上,晒着日头,看着她裁衣裳。
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挂着她那件蓝布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远处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地掉,铺了一地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腿踩在地上,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膝盖上裹着那副旧护膝,温温的,像是有人用掌心贴着。
他慢慢地站起来,没拄棍,稳了稳,往前走了两步。
“桂兰。”
桂兰抬起头。
他站在院子当中,空着手,没扶任何东西,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到灶房门口,他伸手扶住了门框,脸上是汗,嘴角却咧开了。
“我能走了。”他说。
桂兰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把他额上的汗擦了。
“能走就走呗,”她说,声音平平的,眼眶却红了,“当谁稀罕扶你似的。”
孙老栓伸手把她拉过来,箍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衣裳还没裁完呢”。
他没松手。
她就没再说话了,两只手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日头爬上了屋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叠在一起。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杨树叶子哗哗地响,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烧着的声音。
廊檐下的条凳上,那只旧药箱还搁在那儿。搭扣上那根干了的药草梗被风一吹,轻轻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