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栓刮完了胡子,从灶房里端了一壶新烧的开水进来,给秀云续了茶。他在桂兰旁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
“孙老哥,”秀云忽然开口了,“你腿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孙老栓把腿往前伸了伸,“挑水劈柴都行。”
“那就好。”秀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桂兰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我去叫念全他们起床。这都什么时候了,新媳妇头一天,不能睡到日上三竿。”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框。“念全,念慈,起来了。念慈她娘来了。”
里面一阵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念全站在门口,褂子披着,扣子还没系全,头发翘着一撮,脸红到了耳根。
他看见桂兰,又看见堂屋里坐着的秀云,脸更红了,叫了一声“妈”,又朝秀云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念慈跟在他后面出来。
她倒是穿戴整齐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脸干干净净的,只是耳根有一点点红。
她绕过念全,大大方方地走进堂屋,叫了一声“妈”。
秀云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鞋。然后伸出手,把她领口上沾着的一根头发拈掉了。
“睡得好不好?”秀云问。
“好。”念慈说。耳根又红了一分。
秀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转过去看了看念全,念全站在桂兰身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样子活像当年孙老栓头一回上桂兰家提亲。
“念全,”秀云叫了他一声,“你过来。”
念全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着。秀云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盒子,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娘家传下来的。”
念全双手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老玉,雕的是并蒂莲。玉质不算太好,有絮,但温润光滑,看得出是被人摸了多少年的。
“谢谢秀姨。”念全说。
秀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叠起几道细纹。
“叫妈。”念慈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念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妈。”
秀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念慈。念慈冲她挤了挤眼。
“哎。”秀云应了一声。
桂兰在旁边看着,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她转身去灶房端粥,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老栓!过来帮忙端菜!”
孙老栓赶紧站起来,跟着桂兰进了灶房。桂兰正拿勺子搅锅里的粥,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地耸了两下。孙老栓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咋了?”
“没咋。”桂兰没回头,声音有点闷,“高兴。”
孙老栓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粥勺,把粥舀进大碗里。两个人一个端粥一个端菜,把早饭摆了一桌子。
小笼包还冒着热气,秀云的手艺确实好,皮薄得透光,咬一口汤汁四溢。
念慈一口气吃了五个,念全吃了八个,桂兰说你们两个昨晚累着了得补补,又往他们碗里一人夹了一个煮鸡蛋。
念慈低着头吃鸡蛋,耳根红得能滴血。
念全差点被包子噎着,灌了大半碗粥才顺下去。
秀云吃得不多,只夹了一个包子,慢慢撕着吃。
孙老栓也吃得不多,他坐在桌子边上,端着一碗粥,喝一口看一眼桌上的人。
他看看桂兰——头发虽然花白了,脸上添了褶子,可是说话还是亮亮的,手里给儿媳妇剥鸡蛋的动作利索得跟当年给自己剥鸡蛋一模一样。
他看看念全——虎头虎脑的小子,如今也是成了家的男人了,吃包子的时候会先给念慈夹一个再自己吃。
他看看念慈——那丫头的眉眼越长越像秀云,可是笑起来的豪气又像麻三,两种不相干的东西在她脸上揉在一起,说不出的舒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秀云身上。
秀云正低着头慢慢撕包子皮,手指头还是那样白净细长。
她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秀云没躲。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孙老栓也把视线移开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他们的目光没有碰撞,只是在空气里轻轻擦了一下,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树叶,各自晃了晃,又各自落回了原处。
桂兰没看见。她正忙着给念慈剥第二个鸡蛋。
吃了早饭,念慈和念全要给长辈敬茶。
桂兰和孙老栓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秀云坐在旁边。
念慈端了茶盘出来,上面搁着四杯茶。
她和念全一人端一杯,先敬孙老栓和桂兰。
孙老栓接过茶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搁在茶盘上。
桂兰也掏出一个红纸包,比孙老栓那个厚一点。
然后念慈端了茶走到秀云面前。
秀云接过茶,没喝,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念慈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念慈,”秀云说,“成家了,要懂事。念全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人家。”
“知道了,妈。”念慈的声音忽然有点哽。
秀云把茶喝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细细的缠枝纹。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秀云把镯子套在念慈手腕上,一只一只地套,动作很慢,“现在给你。”
念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圈红了。
她把茶盘搁在念全手里,伸手抱住了秀云。
抱得很紧,把脸埋在秀云肩窝里。
秀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桂兰在旁边看着,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孙老栓没看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桂兰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敬完了茶,念慈和念全去灶房洗碗。堂屋里剩下三个人。秀云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
“孙老哥,嫂子,我得走了。医馆还等着开门。”
桂兰站起来送她。孙老栓也站起来。
秀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念慈和念全的笑声,念慈说“你洗得还没我干净”,念全说“我洗得比你快”,然后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念慈咯咯的笑。
秀云听着那笑声,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客客气气的笑,也不是淡然的笑。
是一种沉沉的、安安静静的笑,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背上的包袱卸了下来。
秀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竹篮挎稳了,对桂兰说:“嫂子,包子你们留着吃,凉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