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日子不是对错,日子是过。你妈跟我,跟你公公,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下来了,过得挺好。你要是问我这是对是错,我说不上来。可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你妈也不后悔。你公公也不后悔。”
念慈看着桂兰,嘴唇翕动着,没说话。
桂兰把手从她手背上拿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这一大家子的宝贝。”
临盆那天夜里,接生婆来了,说胎位正,没事。
念慈在屋里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叫娘。
秀云被她攥得手都青了,一声不吭,只是拿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
桂兰在灶房里烧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
孙老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百圈,把青石板都快磨穿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
是个小子,嗓门洪亮。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了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云和桂兰一人站一边,都伸长了脖子看孩子,看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
“叫个啥?”桂兰问。
念慈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看秀云,又看了看从院子里冲进来的孙老栓。
孙老栓站在床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想抱孩子又不敢,脸涨得通红。
念慈忽然笑了。
“爷爷给取。”她说。
孙老栓愣住了。
他看着念慈,又看看秀云和桂兰,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什么甜东西。
孙老栓张了张嘴,说:“叫全安。”
全安。全大夫的全,平安的安。念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好名字。”她说。
孙老栓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把脸别向一边。
桂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你哭啥,孙老栓没回头,说没哭,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秀云站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伸出手,把孙老栓的手从裤子上拿下来,轻轻握了一下。
全安满月的时候,念全回来了。
他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全生抱着他的腿喊爹。
念全一手抱一个,咧着嘴笑,说这小子长得像我。
念慈说才不像你,长得像外公。
念全说外公就外公,反正都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念全抱着全安坐在廊檐下。
孙老栓坐在他旁边,抽着烟锅子。
父子俩看着院子里两个女人——桂兰在晾衣裳,秀云在喂鸡——念全忽然开口了。
“爹。”
“嗯。”
“秀云姨跟咱家——”他停了一下,“我娘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好。”
孙老栓没说话,低头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我小时候你给我取名念全,”念全说,“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念慈跟我说了,说全大夫是咱家的恩人。我就懂了。你让我念着全大夫的好,我也念着你的好。不管你做了啥,你是我爹。”
孙老栓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搁在条凳脚边。
他站起来,把手搭在念全肩上,用力按了一下,没说一个字。
念全也没再说话。
父子俩并肩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全安三岁那年,麻三的忌日,全家人一起去上坟。
麻三的坟在后山的向阳坡上,坟头已经长满了草,青绿青绿的。
坟前能看见整个临河镇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秀云蹲在坟前拔草,把坟头周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
桂兰把带来的供品摆上——一碟桂花糕、一壶米酒、一碗红烧肉。
孙老栓把香点着,插在香炉里,又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
念慈和念全抱着两个孩子在后面站着。
全生已经懂事了,手里拿着一束从路边摘的小野花,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花搁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全安还小,被念慈抱在怀里,伸手去抓坟头的草。
念慈把他小手拿回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叫外公。”全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外公”,发音还不准,但秀云听见了。
她站起来,把全安从念慈怀里接过来,抱着他站了许久。
孙老栓站在坟前,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先夫全公讳三之墓。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头说了一句话:全大夫,咱好好过着呢。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