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坐在他腿上,不敢乱动,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她怎么会这么想?他不是她最爱的人吗?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想喝一口压一压,手停在半空,指尖有点抖。
“……长青。”她叫他。
他转回目光看她,眼底又浮起那副温和的笑:“嗯?”那笑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话转了个圈,又咽回去:“……我去一下洗手间。”,“去吧。”他说,目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她从他腿上下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扶着桌沿站稳。
白浊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她夹着腿,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侧脸安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拉开门,走出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她扶着洗手台站定。
镜子里映出她:头发散着,口红糊到下巴,嘴唇肿着,锁骨上几个红印,领口乱糟糟的,乳尖把缎子顶出两个小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又陌生,又熟悉。她每天照镜子,可总也看不熟。
她拧开水龙头,掬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凉水激得她一抖。她扶着台沿弯下腰,大口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一点。
她直起身,拉开手包,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翻着通讯录,指尖慢慢往下滑,停在“妈”那两个字上。
她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
她想打个电话,跟谁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她只想听个熟人的声音。
可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按不下去。
该说什么呢?
她说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心口那个洞空空的,凉飕飕的,灌着风。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她出了洗手间,低着头,想找个僻静的角落。
走廊另一头是大厅。她走到大厅边上,脚步慢下来。
大厅一角供着一座神龛。
红木的,不高。
供桌上摆着果盘,苹果码得整整齐齐,香炉里三炷香烧到半截,青烟直直往上走。
龛上方的玻璃相框压着一圈黑纱。
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男人的脸。眉目清俊,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拍照时正想着什么高兴的事。
她认得那张脸。
认得。
认得得她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记钟。
血往脚下冲,手心脚心一齐发凉。
她攥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一个名字从她舌尖滚上来,滚到嘴边,她几乎要念出来…
张阳。
那是谁?
她明明……她应该知道他是谁。
她记得这张脸,熟得心口发慌。
可她每天照的镜子,明明是另一张脸。
两张脸在她脑子里搅在一起,越搅越乱,越乱越慌。
心跳撞着肋骨,撞得她头晕。
她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服务生从旁边走过,看她脸色不对,停下脚步:“小姐,您没事吧?”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摇摇头,也不知在摇什么,脚步发飘,想往回走…
白光涌上来,漫过她的眼睛。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脸,在她眼前缓缓碎开。
赵玲玲跪在衣柜前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喘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像跑完了一场她跑不完的长路。
白裙子掉在她脚边,缎子皱成一团,凉凉地贴着她的小腿。
她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呕出来,只呕出几口凉气。
她撑着地板,指头抠着木缝,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月光还在地板上拖着那道白。
衣柜门还开着,衣架空了。
她伸手把那条裙子捡起来,攥在手里。
缎子冰凉,她攥得手心都是汗。
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可脑子里还是那张黑白照片…那双眼睛,隔着玻璃,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的,活的。镜子里每天见到的那张脸,和照片里那张脸,中间隔着什么。她拼命想,想不起来。
卧室那边,孩子醒了,咿咿呀呀地哭起来。
她撑着衣柜站起来,脚下一软,扶住柜门才站稳。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白裙子。
月光里,缎子泛着冷冷的光。
她忽然不想再看见它了。可她讲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想看见它。
她走进卧室,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小脸往她怀里拱。她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窗外,远处城市边缘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拍着拍着,忽然又想起那双眼睛…黑白照片里的,隔着玻璃的,安安静静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她在心里问:那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她。怀里的孩子含着她的手指,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