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围裙上。
镜子里,一张湿漉漉的女人的脸。
丰腴的,白净的,眼底发青,嘴角压着。
赵玲玲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底下,还压着一个她。lt#xsdz?com?com
一个叫张阳的、没人相信还活着的她。
她伸出手,指腹贴上镜面,凉。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贴着她。
两片玻璃之间,隔着一个小指宽的缝,她够不过去,那边的人也过不来。
她关上水龙头。
水声停了,洗手间更静了。
她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滑,滑过“妈”,停在“爸”那两个字上。
她看了两秒…爸话少,爸老实,爸心里有杆秤。
爸总不至于也跟着说胡话。她按下去。
嘟。嘟。
“喂。”爸的声音,沉,闷,像压着一块石头,“玲玲?”,“爸。”她开口,声音哑,“爸,是我。你听我说…我是张阳。”电话那头没声。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挂了,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走秒。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爸说。
她心里一沉,指头收紧了。
“她说你又犯病了。”爸的声音更沉了,“说你在电话里说自己是张阳。”犯病。两个字砸在她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
“爸,我没犯病。”她攥着手机,声音急起来,“爸,你信我一次。你记得张阳吗?他…他是我…”她噎住了。
怎么说?
说“他是我”?
在爸耳朵里,她是玲玲,玲玲说“我是张阳”就是犯病。
她换了个说法:“爸,张阳是不是还活着?你有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他…他可能没死,他可能变成…”,“玲玲。”爸打断她。
她屏住气。
“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爸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重,“放下前一段婚姻,好好跟长青过日子。你还有孩子,孩子不能没有妈。”她握着手机,指根发麻,掌心掐出一排浅印。
“爸!我不是玲玲!”,“行了。”爸的声音重下来,“你听爸一句。长青对你不好吗?房子给你住,孩子他养,你要什么他给什么。你还想怎么样?你把自己折腾垮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不是我的!“这句话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喘着,声音抖,“爸,这孩子不是我的。我是张阳,我是男人,我怎么可能有孩子…”,“胡说!”爸吼了一声,又压下去,“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爸看着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你连自己生的娃都不认了?玲玲,你再这样,爸就真生气了。”她喉头上下滚了一下。
爸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道白疤。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底下,皮肉是木的,像在摸别人的皮肤。
可爸说,他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谁看着谁的肚子?
谁的肚子大起来过?
她甩了甩头,把那句话甩出去。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爸也不信她。
爸只信那个大起来的肚子。
“……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片纸,在风里打转,“你记得张阳吗?”电话那头静了静。
“记得。”爸说,“你前头那个。都走两年了。”前头那个。
走两年了。
在爸嘴里,张阳是“前头那个”,走了两年。
她活生生站在这儿,攥着手机,奶水正渗着…她没走。
她从来没走过。最新地址 .ltxsba.me
可全世界都说她走了,都说张阳是“前头那个”,都说她该放下。
她没等爸说完,拇指按在红键上,按得死紧。屏幕暗下去。洗手间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瓷砖凉,硌着脚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胛骨一耸一耸地抖。
围裙前襟湿透了,奶水渗出来,贴着皮肤往下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掐着掌心,指甲掐出白印,松开,又掐,又掐。
疼。
疼才好。
疼才能让她相信她还醒着。
爸说,孩子不能没有妈。
爸说,放下前一段婚姻。
爸说,张阳走两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洗手间那扇关着的门。门外是这个家。这个家里没有张阳。
这个家里只有玲玲…一个死了丈夫、改了嫁、生了孩子、天天在家喂奶的玲玲。
妈这么叫,爸这么叫,全世界都这么叫。妈不是妈了。爸不是爸了。他们嘴里那个张阳是个死人,供他们劝人放下用。
一个念头顺着脊梁爬上来:顾长青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改了。
人人记得张阳是个死人,人人劝她放下,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房子,丈夫,孩子,围裙。
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还有谁。
她猛地抬头,伸手去够手机。
还有谁能信她?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划开通讯录…玲玲的闺蜜,玲玲的同事,玲玲的七大姑八大姨。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滑过去,全是玲玲的熟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属于张阳。
她的指头往下滑,滑到最底下,停在一个备注上。
她看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那是玲玲爸妈的电话。
她记得这对老人…张阳的岳父母,玲玲的亲爹妈。
玲玲死了两年,他们该最清醒。
他们女儿没了,女婿是张阳,张阳为他们女儿做到那个地步…他们若知道真相,该认得他,该信他,该站在他这边。
她按下那个号码。
拨出去之前,她忽然想不起,该管他们叫什么。
电话通了。
“喂?玲玲?”一个女声,带着点意外的热乎,“闺女,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
“闺女。她握着手机。一个称呼在舌尖上打架…”阿姨“还是”妈“?她喊不出来,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漏出一句含混的:”……是我。
哎,我听出来了。“那头笑,”你爸还说呢,好些日子没听你打电话了。咋了?
想家了?
“她攥着手机,虎口绷得紧紧的:”阿姨,我问你一件事。
你……你还记得张阳吗?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软下来,带着过来人的、什么都懂的那种软:”记得。咋不记得。那孩子,好孩子,就是命短,走得早。“她心口一紧:”他……他是不是没死?阿姨,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死,可能就在哪儿,变了个人,等着人认他…玲玲啊。“那头叹了口气,”你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