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胡话了。张阳走都走了两年了,妈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他,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老这么念叨,他在那头也不安生啊。“人死不能复生。”
她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想喊“我没死”…可她喊不出来。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她是谁?
她是玲玲。
在这头的耳朵里,她是玲玲,玲玲的丈夫死了两年,玲玲放不下,玲玲说胡话。
那句“我是张阳”顶在牙关里,堵得她眼眶发热。她说不出口。她就算说出口,又有什么用?
“阿姨,”她换了个问法,声音抖得厉害,“你记得张阳长什么样吗?”,“高高瘦瘦的,”那头想了想,“眉眼挺清秀的。你俩小时候就认得,他老护着你…”,“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急声接上去,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左眉梢有颗小痣!他爱穿…”她卡住了。
他爱穿什么?
她拼命想,想张阳爱穿什么,想他说话的口音,想他最爱吃的那道菜…空的。
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连墙角都扫干净了。
她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他左眉梢有颗痣,记得他护着她…再往深里,全没了。
她记得的,都是玲玲记得的。
“是啊是啊,”那头应着,“眼睛好看。玲玲啊,你俩的事,妈都看在眼里。可人都走了,你把自己困在里头,张阳看着也不安生。你如今跟长青好好的,日子过起来了,娃也有了…放下前一段婚姻,好好过,啊?你过得好了,妈跟你爸才放心。”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掐得生疼。
那头还在说,说长青过年送的年货,说长青给她爸买的药酒,说长青是个好女婿,让她别不知足。
好女婿。
三个字钻进她耳朵里。
顾长青替张阳把位置全占了…女婿的位置,丈夫的位置,父亲的位置。
张阳在所有人的日子里被一点点擦掉了,擦得只剩一个“走了两年的好孩子”,供人劝她放下。
她没再听。
拇指按上红键,屏幕暗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出去,砸在地砖上,“啪”的一声,屏幕又亮了…通话记录,三通,全是绿色的已接。
她没捡。
她蹲下去,蹲在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奶水渗出来,洇透围裙前襟,贴着皮肤往下淌,凉。
她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头绞着,绞得指腹发麻。
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又哑又碎,不像哭,也不像喊…
像一只被关在壳子里的什么东西,拿爪子一下一下挠着壳壁。
妈说,前一段婚姻,放下吧。
爸说,孩子不能没有妈。
阿姨说的还是那句:放下前一段婚姻。
三句话,三个方向,把她围在正中间。
她蹲在那儿,四面都是墙,墙在一点一点压过来,她伸开手就能摸到,凉的,滑的,没有缝。
她忽然想起一件更冷的事…她连张阳爸妈的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了。
她妈,她爸,生她养她的那两个人。
她记得该有这么两个人,该有两个号码躺在通讯录里,可她翻遍了,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想不起他们的声音,想不起他们管她叫什么。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存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纸被水泡过,字全洇了,只剩一片淡灰。
她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膝盖里,抖着。
全世界,她只剩两个号码,而那两个号码的主人,都把她当成玲玲,都劝她放下张阳。
没有一扇门是为张阳开的。
没有一个人记得张阳还活着。
她出不去。
她哪里也去不了。
婴儿房的方向,传来孩子的哭声。
赵玲玲浑身一僵。
乳头先一步硬了…奶水涌出来,洇湿围裙前襟,带着一股浓得冲鼻的奶香。
哭声一下一下,穿过门板,钻进她耳朵里,往骨头里钻。
她脑子里还是空的,还蹲在那四面墙中间,身体已经先站起来了…膝盖软着,撑了一下洗手台沿,站稳,迈步,往门口走。
她拉开洗手间的门。
光漫进来。
她走过客厅,走过茶几…手机充电线还垂在那儿,空空的头。
她推开卧室门,婴儿床里,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得通红,四肢乱蹬,哭声一声比一声急。
她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一沾她的怀,哭声立刻哑了半截,小脸往她胸口拱,拱到那两团湿漉漉的柔软上,小嘴一张一合地找。
她坐到床沿,解开围裙带子…那个他出门前系好的结,她勾住一头,轻轻一拉,散了。
围裙从肩上滑落,堆在腰上。
乳尖露出来,奶水挂着,要滴不滴。
孩子的小嘴凑上来,含住了。
含住的那一下,乳汁涌出去。
赵玲玲轻轻打了个颤,麻意从乳尖一路爬到后颈,爬到尾椎骨,她腰一软,往床柱上靠了靠。
孩子吃得急,喉咙咕咚咕咚地咽,鼻尖通红,小手攥着她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奶香从孩子嘴角溢出来,钻进她鼻子里,浓得化不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脸…眉眼细细的,睫毛还湿着,一颤一颤。
她认得这个孩子。
不是“这是顾长青的孩子”那种认得。
是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应。
她抱着这个孩子,手臂弯的弧度刚刚好,托后脑勺的力道刚刚好,孩子往她怀里拱的那个角度刚刚好…她的身体全记得,记得像做过一千遍。
可她是谁?
她是张阳。
张阳不该认得孩子。
张阳的手不该知道怎么托一个婴儿的后脑勺,张阳的胸口不该涨奶,张阳的身体不该在孩子哭的时候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过去,自己把奶头喂进那张小嘴里。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孩子含着自己的乳头,一下,一下地吸,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这孩子,好像本来……就该在她怀里。
本来。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她心里那个洞漏了一下风。
她晃了晃头,想把这两个字晃出去。
什么本来?
她是张阳,张阳是男人,男人不会有孩子,更不会有“本来就在怀里”的孩子。
可孩子的吸吮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牵着她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抽…那阵抽是麻的,顺着腰往下爬,爬到她腿间,她没忍住,夹了夹腿,呼吸乱了半拍。
她咬着唇,把一声呻吟压回喉咙里,压得胸口一胀,乳汁又涌了一股,孩子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她慌忙松开,轻拍孩子的背,等孩子缓过来,又含上去。
这副身体,连喂个奶都能喂出这种反应。她恨这副身体。可她又离不开它。
孩子哭,它就涨奶,涨得发疼,疼得她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