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她诚实。
它从来不问她是谁,它只管做它该做的事:涨奶,哺乳,把孩子养大,把这个家过下去。
她坐在床沿,抱着孩子,喂着奶,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上,屋里静下来,只有孩子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
孩子吃饱了,松开嘴,嘴角挂着奶渍,黑亮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颤了颤,很快睡沉了。
她坐着没动。
乳尖上的奶水还在渗,渗到孩子嘴角,又渗到她手指上,温的。
她凑近闻了闻自己的胸口,奶香冲进鼻腔,很浓,浓得陌生…这具身体,连气味都是玲玲的。
她伸手,指腹轻轻擦掉孩子嘴角的奶渍,把孩子抱起来,放回婴儿床,掖好被角。
她直起身。腿一软,扶住床沿,缓了缓。抬头。
床头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
赵玲玲仰着头,看着那幅照片。
她天天经过这面墙,天天看见它,可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今天她看着它,看着照片里那个人,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纱,头发挽着,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
她在笑。
笑得很满,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是一个幸福得藏不住的笑,是一个女人嫁给心上人那天才有的笑。
她身旁站着顾长青,西装笔挺,也在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两人靠得很近,头微微侧向彼此,像一对真正的新人。
赵玲玲站在床前,仰着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
那个笑是真的。
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自己先怔了怔。真的?她怎么会这么想?那是催眠。
顾长青让她拍的婚纱照,催眠她笑的,像催眠她签字、跪下,像催眠她说“我想嫁给你”一样。
可照片里那个笑那么满,那么亮,满得亮得不像是被催眠的。
被催眠的人,笑得出来这种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盯着那个笑,眼睛移不开。
那张脸,隔着玻璃,隔着两年的光,笑盈盈地望着她,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伸出手,指腹贴上玻璃,凉。
照片里,她的手挽着顾长青的腰。
现实中,她的指尖隔着玻璃,落在照片里自己那张笑的脸上。
玻璃上映出她现在的脸:湿的,白的,眼底发青,没有笑。
两张脸叠在一起,一个笑得那么满,一个干得发涩。她看着看着,忽然分不清…
照片里那个人,是谁?
她是谁?
张阳是谁?
那个叫张阳的、没人记得还活着的男人,和这个穿着白纱笑得满眼是光的女人,隔着两年的光,隔着玻璃,隔着她的心口…谁在看她,她又在看谁?
是她吗?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幸福?
她不是张阳吗?
张阳怎么会笑成一副嫁给心上人的新娘样子?
如果不是她…那照片里这个穿白纱的女人,又是谁?
她站在谁的床边,喂着谁的孩子,穿着谁的围裙,住在谁的家里?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发抖。
玻璃上的呵气,一点一点漫开,模糊了照片里那张笑脸。
窗外的光从她肩头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照片上,投在那张笑得满眼是光的脸上…影子里的人没有笑。
她看着,指腹贴着玻璃,贴得久了,玻璃从凉变温,温成另一片皮肤的温度。
白光漫上来。
漫过照片,漫过她的指尖,漫过她的眼睛。
一段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暖融融的、红通通的光,带着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气的气味…红烛的气味,掺着糖,掺着酒,掺着远远近近的笑声,像有喜事,像办婚礼。
她的指尖,停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