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酸的,又带一点点甜。
她想起今天在水里她托着胸问他“要不要掂掂看”的时候,他那个表情。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我也是会受伤的啊,笨蛋。”她对着枕头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枕头和她自己听得见。
窗外蛙声渐稀,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稻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那条小溪还在流淌,声音隐隐约约的,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摇篮曲。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入睡前最后一个画面,是陈屿站在溪水里看着她,眼镜上全是水珠,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想,明天去镇上的时候,一定要让他说出来。
镇上的集市是每月的初七开的,沿着主街从供销社门口一直摆到老槐树底下,卖菜的卖肉的卖塑料凉鞋的卖廉价玩具的,什么都有人卖,什么也都有人买。
林栀说要去镇上是真的有事——她妈让她买两斤五花肉回去做红烧肉,再捎一袋洗衣粉。
陈屿说去,是因为她说去。
两人约在村口的公交站碰头。
说是公交站,其实就是一棵大榕树下面立了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用油漆写的站名已经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陈屿到的时候林栀已经到了,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撑着地,嘴里叼着一根绿豆冰棍。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背心,领口开得不大但料子薄,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把腰线的弧度勾得清清楚楚。
下面是条卡其色的短裤,裤腿很宽,露出整条大腿,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上午的阳光下发着光。
“你怎么这么慢。”她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绿豆汤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用手背擦了,然后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递给他,“给你买的,都快化了。”
陈屿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根绿豆冰棍,塑料袋外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握在手里又凉又湿。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冰棍确实已经开始化了,绿豆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散开,甜得有点腻,但很凉。
“谢谢。”
“谢什么。”林栀拍了拍后座,“上来。”
陈屿跨上后座,一只手拿着冰棍,另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
林栀踩下踏板,车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沿着水泥路往镇上去。
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田野都在沙沙作响。
林栀骑车很快,风灌进她的背心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领口被风压下去,露出后颈到肩膀之间那一大片晒成蜜色的皮肤。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耳后那个空空的耳洞,耳廓被太阳照得透亮,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绒毛。
陈屿坐在后座,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路边的稻田上而不是她的后背上。
但他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她骑车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肩胛骨在薄薄的背心下面交替凸起,像两只正在收拢的翅膀。
到了镇上,林栀把车锁在老槐树下的车棚里,然后两人沿着集市一路逛过去。
林栀很快就买好了洗衣粉和五花肉,五花肉用草绳扎着挂在车把上,洗衣粉塞在车筐里,正事办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闲逛。
他们在套圈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林栀花了两块钱买了十个竹圈,套了五次什么都没套中,把剩下的五个塞给陈屿。
陈屿随手丢了一个,竹圈在空中晃了一下,套中了最后一排的陶瓷存钱罐。
摊主把存钱罐递过来的时候,林栀捧着存钱罐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稀有物种。
“你怎么每次都能中。”
“算的。”陈屿说。
“算的?”林栀把存钱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标签,“这种东西怎么算。”
“抛物线。”陈屿吃完最后一口冰棍,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扔的时候角度太高了,初速度不够,落点就会偏。降低出手角度,同样的力度水平位移更大。”
林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在他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
“你真的是个书呆子。”她说,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
后来他们又吃了炸年糕和棉花糖。
棉花糖是粉色的,比林栀的脸还大,她咬了一口鼻尖上沾了糖丝,陈屿伸手帮她拿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棉花糖,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真正的对话发生在回家的路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没有那么毒了。
林栀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和陈屿并肩走。
那根五花肉挂在车把上轻轻晃着,油从草绳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沿着灌溉渠,渠水很浅,能看见渠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陈屿。”林栀忽然开口。
“嗯。”
“你想考去哪里。”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上海。”
林栀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上海哪所。”
“复旦。”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难。去年全省只招了十二个。我们学校已经三年没有人考上了。”
林栀没有接话。
她推着车继续走,脚步不变,但耳朵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她了解他。
当他说话声音变低的时候,往往不是他说完了,而是他正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的成绩在市里还行,但放到全省……”他顿了顿,“数学没问题,英语差一点。语文作文不太稳,理综的实验题经常扣分。如果发挥得好,可能够得着分数线。但如果有一门失常——”
“你上次模拟考年级第几。”
“……第一。”
“全市呢。”
“第三。”
林栀停下脚步,把车撑子踢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全市第三。你在担心考不上。”
“全市第三和全省前十二之间,隔了很多人。”陈屿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而且不只是成绩。我去过省城参加过一次竞赛,那里的学生——他们从初中就开始准备自主招生了。他们有竞赛加分,有推荐信,有各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我只有分数。如果分数都不够,那我就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渠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水流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跑不快,跳不高,连搬几本书都要喘。在这个地方,男孩子体力不行就是半个废物,你是知道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有脑子可以用。如果连脑子都不够用——”
“陈屿。”
林栀的声音很轻,但陈屿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不是大大咧咧的、带着虎牙笑的那种,是很安静的,像是在叫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名字。
“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