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刘建国,五十五岁,户籍资料显示丧偶——妻子十多年前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
前科记录很长,但都是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这类,没有重罪。
在“永胜公司”的底层混了二十多年,始终没爬上去。
另一个工作人员让林薇多看了几眼。
刘强,十九岁,初中毕业,无业。
户籍地址和刘建国一样,应该是父子关系。
前科记录:三次打架斗殴,一次盗窃未遂。
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一头黄毛,眼神飘忽,嘴角往下撇,一副不服管的样子。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拿起内线电话,她拨给刑警队:“老陈,把刘强的档案原件拿给我,还有,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教育经历。”
挂断电话后,她起身走到窗边。分局大楼外面就是繁忙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了。这个城市永远在运转,白天黑夜,从不停止。
十分钟后,老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局,你要的资料。”老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小子初中是在市七中读的,初二辍学。我让人查了他的同学录——”
老陈顿了顿,“你猜怎么着?他初二时的同班同学里,有个叫林晓雯的。”
林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班级合影。
照片上三十多个孩子站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在凳子上。
她在第二排中间找到了女儿晓雯——那时候晓雯应该十三四岁,扎着双马尾,笑得很甜,门牙还缺了一颗。
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瘦高的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头发染成当时的非主流黄色,耳朵上还有好几个耳钉。
那就是刘强。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母亲早亡,父亲是老混子。”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初中辍学,跟着父亲混社会,前科三次……才十九岁。”
老陈站在桌前,没接话。他跟着林薇干了八年,知道这时候副局长在思考,不需要旁人插嘴。
良久,林薇抬起头。
“安排一下,我今天下午去见见这对父子。”
ja区看守所的会面室是标准配置:一张长方形桌子,三把椅子,一面是玻璃隔断,另一面是门。
墙壁刷成浅绿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林薇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那件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
她特意没带太多人,只让老陈陪同。
走进会面室时,她先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接着是更复杂的、属于监所的气味——汗味,灰尘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
刘建国和刘强被带进来的时候,那股气味变了。
两个管教押着父子俩进门。
刘建国还是那身汗衫沙滩裤,现在多了件看守所的橙色马甲。
他低着头,脚步拖沓。
刘强跟在他后面,穿着同样的橙色马甲,黄毛乱糟糟的,脸上有几处淤青不知道是抓的时候弄的还是之前打架留下的。
管教让他们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然后退到门边站着。
林薇拉开椅子坐下,老陈站在她侧后方。
“抬起头。”林薇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刘建国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林薇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刘强则直接抬眼盯着林薇,眼神里有明显的敌意。
就是在这个瞬间,那股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浓烈的、近乎物理攻击的体味。
酸涩中带着腥臊,像是多年没洗的旧衣服在潮湿环境里捂出来的味道,又混合了汗液发酵后的刺鼻气息。
最突出的气味是——狐臭,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都能清晰地钻入鼻腔。
林薇的眉头控制不住地皱了起来。她看见老陈也微微侧过脸,屏住了呼吸。
她强迫自己放松表情,但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浅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人的档案,放在桌上,动作尽量自然。
“刘建国,五十五岁,户籍地址长宁路117弄34号302室。”林薇翻开第一页,“前科记录,1989年因盗窃被治安拘留十五天;1993年打架斗殴,劳教一年;1997年……”
她念了七八条,每条都不重,但加起来足够描绘出一个底层混混的半生。
刘建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舔一下干裂的嘴唇。
“刘强,十九岁,初中辍学。前科三次,都是打架。”林薇转向年轻人,“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在ktv门口把人肋骨打断两根,赔了五万块钱,对方才没追究。钱是你爸出的吧?”
刘强哼了一声,没说话。
林薇合上文件夹。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刘建国的秃顶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能看见头皮上的毛孔。
刘强的脸还带着少年的轮廓,但眼神已经浑浊了,那种混不吝的神态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你们知道这次犯的事有多严重吗?”林薇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开设赌场,组织赌博,涉案金额虽然不大,但这是刑事犯罪。判下来,你,”她看着刘建国,“至少三年。你,”转向刘强,“也跑不了,一两年总要的。”
刘建国的眼皮抬了抬。刘强的手指在腿上抠了抠。
“你母亲走得早。”林薇这句话是对刘强说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但他走的是歪路,你现在也跟着走歪路。十九岁,人生才刚开始,就想把青春耗在监狱里?”
刘强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要关就关,废什么话。”
“强子!”刘建国低喝了一声。
林薇没生气。她看着刘强,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你初中的时候,是不是在市七中二班?”
刘强愣了一下。
“班里有个女生叫林晓雯,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薇慢慢地说,“有印象吗?”
刘强的表情变了。那种敌意褪去了一些,换上了困惑和回忆。他盯着林薇的脸看,看了很久,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林晓雯她妈?”
“我是她母亲。”林薇点头,“也是ja区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事案子。”
会面室里安静了几秒。连管教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刘建国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林薇脸上。
他仔细地打量她,从她的眉毛看到眼睛,再往下,扫过她的嘴唇,下巴,最后落在她胸前的警号牌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算计,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林薇分辨不出来,但让她不太舒服。
“林局长。”刘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您……您认识我儿子?”
“我女儿提起过他。”林薇说,这不算谎话,晓雯确实偶尔会说起初中同学。
“她说班上有个男生很聪明,就是不爱学习,后来辍学了,挺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