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走了三天,联军走出了最后一片灰林。龙腾小说.coM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灰林的名字是当地猎户随口起的。
树其实还立着,只是从树冠到根须都覆着一层灰,像一场暴雨落下来后没能带走任何污浊,干涸在叶脉里。
人马穿过林中时踩断枯枝,声响脆得惊起几只灰雀。
那些灰雀飞远了又回旋,落在更远的枝头,睁着圆眼注视队伍末尾的辎重车。
走出林地后,地势豁然开阔。
魔王城不像传闻中那样突兀地耸立在眼前——它坐落于这片荒芜戈壁尽头的岩丘上,城墙与岩石同色,远看像一头伏地的巨兽,要将整条地平线吞进嘴里。
官道铺着石板,缝里沁满暗黑色的东西,像雨泥又像锈水。
两侧田野荒芜,庄稼早就没了,野草也被千百只脚踩成糊在地面的烂毯。
田埂尽头卧着几具牲畜的遗骸,肚腹胀得滚圆,四肢僵直地朝天支棱,牛蝇在尸体上方嗡嗡地盘旋,却始终不肯落下。
再往前走,死去的便不只有牲畜了。
人类的、魔族的尸首零零落落散布在道路两侧,有的已经风干成深褐色的枯枝,骨节从皮肉中戳出来,白得发脆;有的尚新,铠甲裂口处的血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红。
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连绵延伸,延伸向岩丘上的城堡,像一条沉默的路标。
士兵们起初还会翻动尸体辨认同袍,认出身份的便摘下头盔静立片刻,认不出的占大多数——面部早已被啄食得难以辨认。
乌鸦在天空聚成黑压压的云团,一圈圈盘旋,偶尔有一只俯冲至尸堆边,啄两下便又慌张地振翅飞起,不肯做片刻停留。
莱拉收紧缚在臂上的盾带,低声道:“连乌鸦都不肯落下来吃。”
罗莎走在她的右侧,修女服的下摆被扎紧在腰带里,长途行军让她裙摆沾满泥与灰。
她没有接话,只是每经过一具尸体便在胸前画一个简短的圣光礼。
她的手指画过最后一笔时,总会无意识地在半空中多停霎那,像在等什么回应。
始终没有回应。
伊林走在队列最前。
那把剑握在手中已经九天了,他仍不习惯它的重量——不是寻常刀剑的重,而是一截凝固的日光压进凡铁里的那种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女王给他的神剑的白金剑身反射着暗沉天色,没有任何血腥能留在其上。
他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北风迎面吹来,裹着一阵腐甜的气息,浓烈得像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极深极远的地底烂透了。
战场上的血腥反倒不如这阵风来得分明,风穿过断旗、穿过倒伏的攻城塔,将几面残旗的穗子拍在旗杆上,噼啪作响。
越接近魔王城,尸体反而越稀疏,像是有人将一片区域刻意打扫过。
联军脚步放缓,铁甲摩擦的声响与兵刃碰撞在空旷的岩地间显得格外锋利。
魔族的前哨营地横在道路右侧,栅栏完好,火塘里的灰还保留着形状。
几只翻倒的铁锅凝着半干的粥块,架上的肉串早已风干成黑褐的一截。
帐篷门帘半敞,被风掀起又落下,内里空荡荡的,连翻乱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溃逃的痕迹。”罗莎站在营地边,声音压得很低。
伊莉莎裹着深蓝的军袍骑在马上,面纱上方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沿断裂的旗杆望出去,视线落向那座安静的城池。
“不像内斗。内斗会留下尸体拖行的痕迹,会有匆忙撤退的脚印。”她顿了顿,“这里像有人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只等我们来。”
罗莎忽然停下脚步。她伸手拉住伊林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不得不站住。
“你听。”她说。
伊林屏住呼吸。他觉得风好像停了。
静默从城头的断旗处压下来,沿着石墙漫开,漫过荒地,漫过整支军队的头顶。
没有号角声,没有磨牙声,没有拖拽重物的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呻吟,连乌鸦振翅的拍击声都不知何时消失了。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ōm
近万人的脚步声被这座城沉默地咽下去。
城门大敞着,门洞里漆黑一片,如一只黑洞洞的喉咙。
伊林握紧那把剑,轻声说:“走吧。”
跨过城门的门线,像走进一层凉透的油脂里。
身后的天光被城门吞没了大半,身前只剩幽暗的甬道,两侧石壁糊着暗褐的渣滓,分不清是锈还是干涸的血。发]布页Ltxsdz…℃〇M
地砖上覆满爪痕与断刃划出的白线,越往深处走,尸首越多,多到先锋队不得不放慢脚步,让马蹄从尸骸间隙间小心踩过。
伊林注意到这些尸首与城外的不同,大多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吸空了里子,皮肤皱贴着骨头,十指蜷成枯枝,眼窝深深塌陷,嘴唇只剩一线干皮。
道旁有被掀翻的铁锅,有半截烧成黑炭的旗杆,风从穹顶裂口灌下来,卷起一阵阵干涩的尘土,却始终带不出任何回声。
罗莎忽然拽住他的袖口,“你闻到没有?”
伊林吸了吸鼻子。
那味道沉在喉底,又粘又厚,像有人把整片战场塞进一只大瓮里,用泥封了口,埋在地底下沤了很多年,才在今日挖开。
他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前方的人马停住了。
伊林拨开两名步兵的肩头望出去,甬道在此处骤然开阔,露出一座巨大的圆形内城。
穹顶已经碎了大半,数道灰白天光从裂口斜斜倾落,照在整座内城的正中央。
那里堆着一座塔。一座由尸体垒成的塔。
人的,魔族的,还有更多他叫不出种属的,几百具尸骸交错着堆叠而上,几乎要触到穹顶的裂口。
最下层的尸骸早干瘪发黑,像被榨尽了最后一丝水分,越往上,腐败程度越轻,靠近塔尖的位置甚至还能看清铠甲上残留的漆色,和凝固在断肢边缘的暗红血珠。
尸骸的姿势并不零乱,每具都被摆放得很仔细,手腕或交叠或反折过顶,头颅齐齐朝向塔心,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献祭的牲口。
塔身四周有一圈半透明的黑色气流,像旋风又像浓烟,以极慢的速度旋转着,刮过尸堆表面时卷下细碎的粉末。
粉末在落下的光柱里飘飘摇摇,像整座城堡在下雪。
伊林的掌心全湿了,他握了握剑柄才发觉那是自己的汗。
“尸堆底下。”伊莉莎在他身侧勒住马,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过去,在尸堆最低层的阴影中看见一团庞大的轮廓。
那东西一开始很像是突出地面的岩砾,灰紫色的皮肤覆满河流般的黑纹,胸口极缓慢地起伏,每一起伏便带出一股铁锈般的气息。??????.Lt??`s????.C`o??
它靠坐在无数尸骸中,身上没有甲,隆起的肌群像老树根须一层层绞缠成的人形,两条臂膀垂在膝侧,十指陷入身下的石板。
一条前臂粗过伊林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