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跑去,一会儿是刘敏喊着“头纱呢,谁看见头纱了”,一会儿是张浩阳他妈在楼下打电话,嗓音穿透力极强:“到了到了,花车到门口了,让新郎别把西装扣子绷掉了。”
女生版林舟坐在化妆室的镜子前,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她身上还穿着晨褛,白色的真丝料子,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珍珠,头发已经由化妆师盘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垂在肩头,乌黑柔软,在灯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一会儿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怎么都管不住。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天。
从她第一次在女体状态里盘起长发做出嫁的想象,到后来在首饰店的橱窗前盯着对对戒走不动路,再到那个深夜窝在张浩阳怀里,没头没脑地问他什么时候娶她——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渴望、所有在身体里翻涌过的热意,终于在这一个早晨汇集成了一面镜子里的真实画面。
她终于要穿上婚纱了。
化妆师是刘敏请的,四十来岁的姐姐,手法利落,一边给她上底妆一边夸:“妹妹皮肤底子太好了,又白又细,我都不用打太多粉,打薄薄一层就够了。”眼线画得极细,只在眼尾极轻地往上带了一丝,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衬得又大又亮。
唇色选的是水红色的唇釉,涂出来饱满又不过分张扬,像六月的樱桃,又像晨光里最嫩的那一瓣花瓣。
婚纱就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套着浅金色的防尘罩,裙摆从罩子底边露出一小截,层层叠叠的薄纱,一瞧就叫人挪不开眼。
林舟的目光一从镜子里移开,就落在那一小截裙摆上,心里像揣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胸口这儿拱一下,那儿蹭一下,痒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么早就等不及啦?”沈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笑。
沈鹿同样穿了婚纱。
她的婚纱和林舟的款式完全不同——林舟的是抹胸式的蓬纱长拖,像被云朵裹着;沈鹿的是简约的缎面长裙,收腰,吊带,裙摆直直地垂下去,干净利落,把她清瘦高挑的身形衬得挺拔又优雅。
她的头发还没有做,只随意地披着,发尾微微内扣,带着刚睡醒的松软,却已经好看得不像话。
“来,先喝口。”沈鹿把豆浆递给她,自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被白色缎面裙摆遮住的腿交叠起来,脚尖点着地砖,一下一下地轻轻晃。
林舟接过来抿了两口,温热的豆浆从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里发软。
她抬头看了看沈鹿身上的婚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穿这个真好看。林舟以前就说过,你穿白色最好看。”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种微妙的错位感,好像她在替另一个自己表白。
沈鹿弯了弯眼睛,把脸侧过去,借着窗外的晨光认真打量林舟。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上好了妆,明艳干净,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穿上婚纱的林舟,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不是以好兄弟的身份,而是一个即将成为新娘的女孩。
她忽然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站在一条河的此岸,看见彼岸另一个自己最珍视的人,正替她圆一个她给不了、也给不起的梦。
“我刚刚还在想,”沈鹿的声音轻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了个卷,“你们家的血脉,真的是太神奇了。一个人能拆成两个,男的女的,各自成家,各自去爱自己想爱的人。要是别的家庭,怎么都做不到。”
林舟正喝着豆浆,闻言顿了顿。她放下杯子,看了看沈鹿,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和沈鹿坐在一起的倒影,忽然就笑出了声:“你羡慕啦?”
“有一点。”沈鹿倒也坦然,歪着头,眼睛弯起来,“你说,我家怎么就没有这种血脉,祖上要是也出个魅魔多好。现在我家那些能翻出来的族谱,全是一群一根筋的驱魔师,一辈子只认一个人,想分个身都不行。”
林舟笑得手直抖,差点把杯子里的豆浆洒出来。
她好一会儿才止住笑,伸手在沈鹿手背上轻拍了一下,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正因为你没有,所以我们才能这样幸福啊。”
沈鹿眨眨眼,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林舟转过身,把两条腿从椅子上放下来,朝沈鹿坐近了一点:“你想,要是你们家祖上也有什么神奇血脉,万一哪一天突然爆出来,再掺进来什么奇怪的设定——那不就麻烦了吗?我们三个已经够乱了,好不容易捋顺,要是再来一个能分身、能变身、或者能共享记忆的,这婚还结不结了。”
她边说边皱着鼻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把沈鹿逗得肩膀直抖。
好一会儿,沈鹿才敛了笑,偏着头想了想,认真道:“也是。我们家要是再冒出个什么大妖血统,那我就不确定了——比如我其实是什么螣蛇后代,你们就完了,光吵架都能把我们的四个人的柴米油盐全搅了。”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林舟一脸“我其实早就想明白了”的表情,挺了挺胸,“没血脉就是最大的福报。安安稳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用管。”
沈鹿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心里那点藏在角落里的、始终没有完全散去的酸涩,被这一阵对话慢慢熨平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像长久以来一直压在身上的一层薄得看不出、却又始终存在的灰,终于被晨风吹散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院子的草坪上,工作人员正最后检查着花柱和拱门。
阳光从化妆室的窗户泼进来,给镜前的瓶瓶罐罐镶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而在走廊另一头,新郎准备室里,男版林舟正和镜子里的自己对峙。
他身上是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被领结勒得有点紧,他仰了仰脖子,把手伸到领口松了松,又怕弄歪了造型,赶紧重新整好。
头发上喷了定型喷雾,额前碎发都服服帖帖地朝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精神,也格外的……不习惯。
张浩阳就站在他旁边,正在打一条十分费劲的暗红色领带。
两个人已经各自照了十分钟镜子,谁都没有先开口。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混合着发胶味、新西装那股挺括纤维味,以及一种只有他们俩之间才有的尴尬。
这种尴尬,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从昨晚开始的。
按照老族长的说法,分身术之后,两人每年必须融合一次,补充灵魂、稳固灵枢,然后再自行分开。
融合的时间不长,前前后后不过几个时辰。
昨晚就是他们约定好的融合夜。
林舟的女生版和男生版在众位长辈的见证下,安安静静地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在凌晨又分开,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问题就出在融合的那几个时辰里。
记忆共享了。
所有的记忆。
从两人分开到现在,几乎一整年的所有经历、所有感受、所有细节,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毫无保留地灌进了同一个意识里。
男生版林舟知道了女生版林舟这一年里经历的一切——和张浩阳在一起的每一次牵手、每一顿饭、每一次靠在他肩头睡着。
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