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叫。
去了大半日,回来时面色就与出门时大不相同。
去庙里还愿,能还出这等精神来?
王熙凤心里画了个问号。
但也仅止于一个问号。
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好奇心摆在脸上。
老太太不说的事,她绝不追问。
只需要把这个小小的疑惑记在心里,日后自然会有答案。
“说正经的,”王熙凤收了笑脸换上一副正经模样,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来,“这月的份例银子照旧发了,东府珍大爷那边送了帖子来说下月初三请老祖宗过去赴秋宴。另外南边薛家铺子的货到了,二太太那边说要……”
她絮絮叨叨地将家务事一一回了,贾母半听半应着。
这些事贾母早不管了,都交给凤丫头料理,不过是让她回一声、讨个示下罢了。
贾母的心思今日显然不在这些柴米油盐上,应了几个“嗯”便打发了。
王熙凤回完事,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一提:“哦对了老祖宗,鸳鸯姐姐前几日也跟着出去了一趟?我那日找她问事,说是出去了大半天呢。”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好似只是个普通的闲聊话头。
鸳鸯正站在贾母身后,闻言面色不变,开口答道:“那日老太太出门还愿,我跟着伺候。二奶奶找我什么事?怎么不交代别人转告?”
王熙凤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找琥珀问了。我就是顺嘴一说。”
她笑着走了。
脚步声渐远。
贾母歪在榻上,面上仍是笑的,可眼里的笑意淡了一层。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暖手炉的铜壁。
那凤丫头的嘴,什么时候变成了筛子,什么都要过一遍。
不过也难怪,管家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日后出门还得更仔细些才是。
贾母心里转了这么一圈念头,便搁下了。
凤丫头再精明,也猜不到自家老祖宗去了道观做法事这事上头。
就算猜到了又如何?
老太太去庙里拜神求福,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静室。
暖意灌顶,通体舒泰。
那个下午的感觉她这几日反复回味了许多遍,每回味一次,心里那杆秤就往“再去”的方向倾一分。
只是“密切的肌肤之亲”这六个字,像是一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药丸,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第三十三日。朝中休沐。贾政下朝后来荣庆堂请安。
贾政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中带着几分倦色。
他是个方正迂腐的人,平日不苟言笑,在母亲面前虽也恭谨,却不如贾赦那般油滑讨巧,更不如王熙凤那般嘴甜会哄人开心。
他来请安,多半是正经事。
母子二人坐定,丫鬟上了茶。贾政问了两句母亲身体如何、饮食可好,贾母都淡淡应了。
然后贾政清了清嗓子,面色微微凝重了些。
“母亲,儿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贾母靠着引枕,随手拨弄着腕间的翠镯。
贾政欠了欠身,压低了声音:“近来朝中不大太平。太上皇那边的几位老臣近日连着上了三道折子,说是要复设内阁旧制,言下之意是太上皇退而不休,仍欲过问朝事。圣上那边自然不乐意,虽未明驳,但连着提拔了几个自己的人到六部去。两边暗暗较着劲,如今六部里头暗流涌动,站哪头的都有。咱们家……”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咱们家的底子是太上皇那边给的。元春在宫里虽蒙圣恩,可到底品级不高,圣上那头咱们说不上话。太上皇那边呢,老国公虽在时是从龙旧臣,可如今赦大哥那个样子……实在不成体统。朝中那些人看咱们贾家,只怕已是墙头草的态度了。儿子想着,是否该寻个机会去太上皇跟前表表心意,或者……”
“行了行了。”贾母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一种淡淡的乏味感。像是一个听了太多遍同一出戏的人,演员还没开口她便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外头的事你们男人操心去。别来烦老婆子。我一个内宅的老太太,知道什么朝堂的事。你拿了主意便去做,何必来问我。”
贾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那副“不愿多谈”的表情,便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他站起身行了礼,又嘱咐了几句“母亲保重身体”之类的套话,便退出去了。
厅里安静了下来。
丫鬟们见老太太闭着眼歪在榻上不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只留鸳鸯一人在旁。
好一会儿。
“鸳鸯。”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
“奴婢在。”鸳鸯轻声应了,往前走了两步,在贾母榻边蹲了下来。thys3.com
贾母仍闭着眼。烛光映在她的面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方才都听见了。”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听见了。”鸳鸯轻声道。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没有方才应付贾政时的淡漠,也没有应付王熙凤时的笑意。
她看着头顶的帐幔,目光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倦怠,又像是不甘。
“贾家这条船,早就漏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大老爷只知道搂钱逛窑子,你二老爷虽读了几本书却办不了什么大事。宝玉还小,元春在宫里也不过是个嫔位,没大根基。朝里那些人精似的,谁肯真心跟贾家好?不过是看着老国公的面子还在罢了。等老国公这点余荫吃完了……”
她没说下去。
鸳鸯不敢接话。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跟她商量什么对策,只是心里闷得慌需要倒一倒。她便静静地蹲着,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
“若是老身能年轻二十岁……”贾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鸳鸯心头一紧。
“若能年轻二十岁,”贾母慢慢说着,“这些事何须忧心。当年老国公在时,多少事都是老身在后头替他周全。宫里的老太妃、甄家的老太太、那几位王府的太夫人,哪个不与老身交好?那时候的贾家,谁敢小瞧?可如今……”
她抬起那只戴翠镯的手,摊在面前看了看。手背上青筋微凸,皮肤虽白却松弛,骨节粗大。这是一只老了的手。
“如今老身连出门赴个宴都嫌累,哪里还周全得了什么。”她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鸳鸯咬了咬嘴唇。她蹲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开了口。
“老太太……”她的声音极轻极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奴婢斗胆说一句。那玄清真人说的……‘有缘之人’……”
贾母的身子微微一顿。
鸳鸯没有停,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