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虽然心事重重,但当着这个泼辣伶俐的孙媳妇的面,面子上还是要撑住的。
她笑着听了一回,打趣了几句,让鸳鸯端了果子来,祖孙俩吃着说了会子话。
临走时王熙凤在门口回了一次头。
那一回头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鸳鸯在旁边看得清楚,王熙凤那双丹凤眼在贾母面上停留了半息,眉梢微微一挑,随即便转过头去笑着走了。
鸳鸯心中微微一紧。凤丫头这一眼,看的是什么?
但她来不及细想。王熙凤走后,贾母的面上的笑意便像水一样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层沉沉的倦色。她往榻上一歪,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第三夜。穿越第三十九日夜。
贾母今夜没有照镜子。
她将灯灭了。帐子放了下来。屋子里黑透了,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月光,惨白的,凉凉的。
她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搁在小腹上。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均匀的,缓慢的,像更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夜里。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那件事”本身么?
怕男女之间那档子事?
她是做过的。
做了好多年。
代善活着的时候,那是夫妻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事。
虽说后来年纪大了次数少了,但并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代善的身子先不行了。
她记得代善晚年有时候半夜里翻个身搂住她,她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软下来靠过去。
可代善只是搂着她叹了口气,说“老了”。
她便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就那么搂着睡了。
她不怕那件事。
她怕的是“与什么人做那件事”。
如果只有李四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大概……大概能接受。
李四气度出尘,谈吐儒雅,面容清俊。
虽是个出家的道士,但说到底也是个男人。
而且是个好看的男人。
与这样的人行密室之事,虽然大逆不道、伤风败俗、传出去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但至少……至少在那间密室里、在帐子里、在灯火昏暗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不去想身份和礼教,只当是一场荒唐的春梦,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那个老杂役。
贾母的手指攥紧了。
她试着在脑子里拼凑出那个人的样子。
鸳鸯描述过的,她自己在清虚观前殿也远远瞥见过一眼的。
六十上下,瘦小干瘪,佝偻驼背,面色黑黢黢的,满脸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巴,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麻绳,脚上一双破草鞋。
让那样一个人脱了衣服,与她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让那双粗糙的手摸她的身子。让那张黑皱的脸凑近她的面孔。让他的……
贾母猛地翻了个身,将面孔埋进枕头里。
不行。m?ltxsfb.com.com
想不下去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直往上翻。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排斥和嫌恶。
像是你手里端着一碗精致的莲子羹,有人往里头丢了一只苍蝇。
可苍蝇偏偏是缺不了的。
真人说了。师徒二人缺一不可。少了那个老杂役,效验不过十之一二,只能延缓衰老,做不到逆转回春。
逆转回春。年轻五到十岁。持续数月可年轻二十岁。
贾母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慢慢翻回了仰面的姿势。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帐顶上,将帐上绣的缠枝莲花纹样映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念头。
如果代善还活着,他也老了。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会驼背,也会皱纹满面,也会枯瘦干瘪。那她还会让代善碰她吗?
会的。
她想都没想就知道答案是“会的”。因为那是她的丈夫。哪怕老成什么样,她也不会嫌弃他。
那么问题就不在于那个人老不老、丑不丑。问题在于那个人是谁。是她的丈夫,还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底层苦力。
可代善不在了。
而她的青春也快不在了。
真人说了。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过了时限,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
两三个月。
贾母闭上了眼。
她将两只手从小腹上移开,搁在了身侧。手指摊开,掌心朝上。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像是接了一捧碎银。
她在心里慢慢地算了一笔账。
一边是:名节、体面、礼教、尊严、一品诰命的身份。几十年来苦苦维护的一切。
另一边是:青春、年轻二十岁、不再衰老、重新拥有紧实的皮肤和挺拔的身体、再活几十年也不用怕变成瘫在床上等死的老太婆。
而且,密室之中,天知地知。
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那间密室在清虚观后殿深处,外人进不去。
真人和那个弟子不会多嘴。
鸳鸯更不会。
三日过后,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仍然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君。
没有人会知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会知道。
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每念一遍,心里那道坎就矮了一分。
至于那个老杂役……
贾母在黑暗中咬了咬牙。
闭上眼睛便是了。
灯灭了、帐放了、眼闭了,摸上来的手是谁的有什么要紧?
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双手。
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事不算数。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可笑。可笑归可笑,心里却因此松动了不少。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是“值不值”的问题。
值不值得为了年轻二十岁,去做一件此生最荒唐、最出格、最不可告人的事?
贾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的天平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倒,晃晃悠悠地摇了大半夜。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回梦里没有手。
梦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大红色的诰命服,凤冠霞帔,面容秀丽丰润,肤若凝脂,双眸含笑。
巨乳在诰命服底下撑出饱满的弧线,腰肢虽丰腴却有曲线,步履轻盈款款而行。
那是四十五岁的她自己。
贾母在梦中伸出手去想触碰那面镜子,指尖刚刚挨上镜面,镜中的影像便碎了。
碎成一地的银色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面孔。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丰润,有的枯槁。
她在碎片中蹲了下来,捡起一片来看。
那片碎镜中映出的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