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根棍子、一团药棉没有区别。
这是她给自己砌的最后一堵墙。
有了这堵墙她才能撑过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馥郁的异香填满了她的肺腔,将她翻涌的胃部安抚了些许。
她的面色仍然不好看,但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呕吐的惨白了。
变成了一种铁青中带着决绝的凝重。
然后她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霞帔上的赤金帔坠在胸前晃荡,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大红色的翟衣裙摆拖曳在三层地毯上,发出绸缎与丝绒摩擦的窸窣声。
她绕过了屏风。
暖玉榻完整地呈现在了她面前。
在只有一豆灯火的含春阁中,暖玉榻自身泛出的莹光是屋中最亮的光源。
乳白色的暖玉被体内蕴含的微热温透了表面,散发出一种如同月光凝脂般的柔和辉光,将榻上层叠的锦褥映得隐约可见。
大红的、桃红的、金线的、银线的褥面在这光中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暖色调,像是落日余晖铺在了云层上。
贾母在榻前站定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榻。
那些柔软得几乎要将人吞没的锦褥。
那些绣着含苞牡丹的桃粉靠枕。
一切都铺陈得妥帖而精细。
为她准备的。
为将要发生的事准备的。
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坐下”的那种弯。
是“软了”的那种弯。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膝盖先软了,然后身体往下坠,臀部落在了榻沿上。
锦褥在她的重量下凹陷了一块,柔软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坐在了暖玉榻的边沿上。
玉质的温热透过层层锦褥渗上来,贴着她被翟衣大衫包裹的臀部和大腿。温暖的。不凉。像是有人预先将这张床焐热了。
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脊背挺直。凤冠高耸。面朝前方。不看左右。
像是一个等待行刑的囚徒。体面地、尊严地坐着等死。
身后传来了两组脚步声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一组轻盈无声。是李四。
一组迟缓拖沓。是张三。
贾母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暗红色的帷幔,盯着帷幔上那一小块被灯火照亮的光斑。
她不去看。
不去想。
她只是坐着。
等着。
两组脚步声在她身后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平稳。像寺庙里僧人念经的那种节奏,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韵律。
“老夫人。法事即将开始。贫道先为老夫人引气入体,打通任督二脉。此间会有些许酸麻之感,皆是正常。老夫人只需放松身心,闭目养神便好。”
贾母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算是应了。
“舍弟会在旁协助。”李四又补了一句,“老夫人不必理会他。便当他不在。”
当他不在。
好。当他不在。
贾母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从微弱的暗金色变成了彻底的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连那一豆灯火的微光都被眼皮阻隔在了外面。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听觉、嗅觉和触觉。
她听到了身后两人在缓慢地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浑身一颤。
*
张三站在贾母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
按照“规矩”低着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层大红丝绒地毯的某一处,像是在数地毯上的绒毛。
面容木讷、卑微、毫无表情。
一个被吩咐了“不许看”的下人,老老实实地执行着主子的命令。
可他虽不抬头,余光却在贪婪地扫着。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贾母的背影。
那个被全套正一品诰命大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凤冠高耸在头顶,九翚四凤的金翟在暗中反射着微光。
霞帔从双肩垂下来,大红底子上的金线云凤纹在暗中隐约可辨。
翟衣的领口高而紧,连后颈都被包裹得密不透风。
但他看到了她的后颈。
在凤冠下面、翟衣高领之上,露出了窄窄的一线后颈。
白的。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白,是一种保养了一辈子、从未被日头晒过的深闺贵妇特有的象牙白。
细腻得在这点微光中都能看出光泽来。
就这窄窄的一线皮肤。
张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伪装得极好。
一个木头人。
一截枯桩子。
没有欲望、没有思想、没有感受的一件物什。
可在那副枯槁面皮之下,在没有人看得见的最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他第一次在贾府后门远远望见贾母坐在软轿里时就点着了。
从此越烧越旺。
穿越到这具老皮囊里已经四十三天了,他忍了四十三天。
今天,此刻,他的猎物就坐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像祭坛上被盛装打扮的祭品。
为他打扮的。
那套衣裳是他让李四准备的。
不是什么“承接灵机需最隆重衣冠”。
那是放屁。
是他想看。
他想看这个高高在上的贾府老太君穿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品服坐在那里,然后被他一层一层地扒光。
金凤冠从头上摘下来丢到地上。
大红霞帔从肩上扯下来踩在脚下。
一品诰命的翟衣从身上撕开。
直到那具六十五岁的丰腴酮体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这个画面他在脑子里想了四十三天了。
今天就要变成现实。
他的嘴角在阴影中微微翘了起来。弧度极小。在那张满是褶皱的枯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皱纹的一部分。
他看着贾母的后背。看着那道凤冠与衣领之间窄窄的白色肌肤。看着她绷紧的肩线和微微发颤的身体。
他在心里说:老太君。你提了三个条件。不许看,不许说话,做完就滚。
好。
都依你。
现在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