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
李四走到了贾母的左侧。
他将右掌缓缓抬起,悬在了贾母后背上方约一寸的位置。
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他没有触碰到她。
但他的掌心距离她的后背只有那么一点点。
贾母感觉到了那股温热。
一种从掌心辐射出来的、超乎寻常的热力。
不像烛火那种烫。
像是夏日正午的阳光隔着一层薄纱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温热感。
渗透力极强。
透过翟衣、中衣、内衫,一直渗到了皮肤表面。
她浑身又是一颤。
但这回的颤不是恐惧的颤。
是身体对这股热力的本能反应。
上一次法事时她也感受过这个。
那是“灵力”。
上次它缓解了她的腰腿酸痛。
这一次它又来了,像一只温暖的手隔着衣裳在她后背上方游移。
“老夫人放松。”李四的声音如春风拂水,“贫道先引气。”
他的掌心缓缓下移了半分。
更近了些。
但仍未触碰。
那股热力也随之从她的肩背蔓延到了腰部。
经过的地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暖流抚过,僵硬绷紧的肌肉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贾母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她还闭着眼。
黑暗中只有李四那缕清淡的檀香气息和含春阁中那股浓郁的异香交织在一起。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
努力让自己只专注于那股温热的灵力。
假装这只是上次法事的延续。
假装屋里只有她和这个真人。
假装那个人不在。
假装。
然后,她的右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触感。
干燥的。粗糙的。带着老茧的硬度和皲裂皮肤的粗砺感。
一根手指。搭在了她交握的双手上面。
贾母猛地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
在那一豆灯火和暖玉榻的微弱莹光中,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枯瘦的、黝黑的、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手。
那只手的食指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指腹粗糙如砂纸。
指甲黄浊。
甲缝里的深褐色污垢在这昏暗中仍隐约可辨。
那是张三的手。
他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右侧。无声无息地。像一条蛇滑过草丛。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碰了她。
只有一根手指。只是轻轻地搭着。没有力度,没有侵犯性,像是一片枯叶恰好飘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贾母浑身的寒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的手猛地一缩。像被蛇咬了一样的反射性弹开。十指分开,双手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翟衣布料,指节发白。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凤冠在头顶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头去看张三。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盯着膝盖上那块石青色暗花缎面上一只绣得极精细的翟鸟。
翟鸟的眼睛是用极细的金线绣成的,在暗中闪着米粒大小的金光。
她盯着那只翟鸟的眼睛。一动不动。呼吸急促。浑身发颤。
李四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平静如故:“老夫人。灵机初引,需先从手脉入。舍弟方才只是试探经脉虚实。不碍的。”
不碍的。
不碍的。
贾母在心里重复了两遍。
不碍的。只是碰了一下手背。只是一根手指。只是……
可那触感还留在她的手背皮肤上。
粗糙的,干燥的,带着老茧硬度的触感。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男人。
一个她素不相识的最底层的卑贱男人碰了她的手背。
自从贾代善死后,除了丫鬟婆子搀扶之外,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的皮肤。
三十多年了。
而刚才那一碰,只是开始。
接下来三天三夜,那双手不止要碰她的手背。要碰她的全身。每一寸。
贾母闭上了眼睛。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跳了两跳。
然后她松开了攥紧翟衣的双手。
她将双手重新搁回了膝盖上面。掌心朝下。十指平展。不再握拳。不再攥紧。只是平平地放在那里。
这是一个让步。一个极其细微的、旁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的让步。但贾母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刚才松开拳头时内心做了多大的努力。
她将双手放在了膝盖上。掌心向下。像是摊开了一道城门。
来吧。
她在心里说。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来吧。做你们该做的。快些做完。做完了让老身回家。
含春阁中的异香仿佛在这一刻浓了几分。
暖玉榻的温热从她身下持续不断地往上渗透着。
暗红色的帷幔在四周垂落如同闭合的花瓣。
将一切裹在其中。
灯火只剩一豆。摇曳如将熄。
屋中三人的影子被那豆光拉得极长极淡,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