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上汗味混着皂角的气息,慢慢闭上眼。
原来这本书连女人的天癸之痛都能治。
那往后,这副身体还有什么病,是治不了的。
接下来几天,沈映雪开始认真研究经期里的身体。
翻出御女心经养身卷,对着泛黄的书页,一样样比对:“天癸之期,忌寒,忌辣,忌劳累,宜温补,宜静养,宜以阳补阴。”把书里的方子抄下来,让张姨去药房抓药。
当归、红枣、桂圆、枸杞,配上红糖和老姜,每日早晚一碗,热气腾腾地灌下去。
夜里不再熬夜看报表,早早洗漱,泡脚,按摩脚底的涌泉穴,一寸寸揉开。
第三天,血就止住了。小腹彻底不疼了,脸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的女人,忽然有点恍惚。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修长,涂着淡粉的蔻丹。
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又无意识地学着记忆里沈映雪的习惯,用指尖轻轻捋了一下鬓角。
做完这个动作,自己先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学会的。什么时候开始,连这些小动作都像极了一个女人。
想起前些天夜里,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的穿衣镜,看见自己踩着拖鞋、披着睡袍、微微扭着腰走过去的影子,那一瞬间,居然没有觉得陌生。
仿佛那本来就是走路的样子。
盯着镜子里的人,慢慢勾起嘴角,又慢慢收住。
忽然有点怕。
装得太像,就分不清是装,还是真了。
可转念又想,真又如何,装又如何。
这副身体是她的,这双眼睛是她的,这个女人,也是她。
前世那个少年的影子,正在一寸寸融进这副躯壳里,融得干干净净,融得心甘情愿。
夜里,沈映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层层卸掉脸上的妆。
卸到一半,指尖停在眼角。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沈映雪这三十八年熬出来的。
凑近镜子,看那道纹,忽然想起前世母亲照片上同样的位置。
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会有这样的弧度。
伸手,抚过那道纹,指尖轻轻摩挲。然后对着镜子,慢慢地笑了一下。镜中的女人眉眼弯弯,眼角那道细纹跟着扬起,居然很好看。
忽然明白,这副身体不是枷锁。是沈映雪留给她的,最后的温柔。
第四天傍晚,沈映雪泡完脚,盘腿坐在床上,把御女心经翻到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副人体经络图,朱砂点出一处处穴位,旁边蝇头小楷写着注解。
指尖顺着那副图一寸寸描过去,从膻中到关元,再到会阴,描到最后,指尖停在一行字上:“以母养子,血脉返祖。子承母体,生生不息。”
沈映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母养子。
血脉返祖。
想起自己这副身体,想起前世那个为她守灵三年的少年,想起这几天夜里他伏在她身上时,那股从子宫深处涌上来的暖意。
原来这本书记下的不止是功法。
是血脉。
沈映雪合上书,指尖按在封皮那枚暗纹上,轻轻摩挲。
心里想,这副身体,往后还要喂他奶,喂他精,喂他一辈子。
御女心经也好,这副躯壳也好,都是她留给儿子的祭品。
也是她留给自己的一条命。
第五天清晨,沈映雪醒得很早。
萧燃还睡着,侧身蜷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侧过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少年浓密的睫毛上。
看了很久,凑过去,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这副身体,从今往后,只属于你一个人。”
萧燃在睡梦里动了动,无意识地把她搂紧了些,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
沈映雪笑了一下,没有应。轻轻拿开他的手,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梧桐叶落了满地,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飞过院墙。
想起萧永昌。
想起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一脸解脱的男人,想起他名下的空壳公司,想起他账上那笔填不平的亏空。
赵魁。
默念这个名字。
萧永昌的白手套,替他洗钱,替他挡刀,替他盯着云澜那块最肥的地皮。
前世,就是赵魁拿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反复上门。
前世母亲死后,协议落在萧永昌手里,地皮被贱卖,云澜元气大伤。这一世,沈映雪要先把赵魁的爪子砍断。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油滑的熟稔:“沈总,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总,”沈映雪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情绪,“城南那块地,我听说你在四处托人打招呼。怎么,想插一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笑起来:“沈总说笑了。我就是替朋友问问。”
“替我转告你那位朋友。”沈映雪说,“那块地,云澜已经交了定金。谁再伸手,别怪我不客气。”
没等对方回话,直接挂断。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外那片梧桐。风又起,枯叶打着旋儿,飘过院墙,落进隔壁那条巷子。
赵魁不足为惧。
真正要动的是萧永昌。
想起前世收集的那些证据,洗钱路径,空壳公司,账目往来,一条条,清清楚楚。
如今都在脑子里。
要在萧永昌反应过来之前,先把他账上那笔亏空捅出来。
下午,张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河虾,进门就笑:“夫人,老太太的航班到了。张妈说,老太太瞧着气色好得很,还给您带了老家腌的酱菜。”
沈映雪手里的茶杯一顿。
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人。
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儿子”两个字,慢慢咽回肚里。
然后换上女儿的笑。
机场出口,人流如织。
广播里滚动着航班信息,女声机械而清晰。
沈映雪站在出口处,目光在人流里搜寻。
萧燃站在她身边,踮着脚张望:“妈,外婆呢?我怎么没看见?”
“别急。”沈映雪拍了拍他的肩,“你外婆那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等。”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闪出一抹银白。
沈碧梧的银发盘得一丝不苟,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穿着一件暗红旗袍,身段丰腴雍容,步态从容,走在人流里,像走在自家的红毯上。
一双眼睛淡淡地扫过来,隔着人群,精准地落在沈映雪脸上。
沈映雪的指尖微微发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那个清晨,窗外一闪而过的暗红旗袍角。
外婆看见她了。
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