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
我嗯了一声,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缩在沙发里,毯子盖到下巴,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挺平常的一个晚上。
我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那阵子,我睡得都挺好。
期末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
妈妈彻底忙起来了。
初三的课表排得密,她白天连堂,晚上看晚自习,回来还要趴在餐桌上批卷子。
家里到处是她的东西:沙发上摊着没改完的作文本,茶几上摞着一沓成绩单,餐桌上那支红笔,笔帽都磨秃了。
我半夜起来倒水,常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
我也忙。
期末考一场接一场,题不算难,可总得应付。
白天考试,晚上复习,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母子俩一天到头说不上几句话,最多的交流,就是她往我房间门口放一杯牛奶,我第二天早上把空杯子洗了,放回厨房。
有天晚上,她忽然炖了汤。
我一进门就闻见了,香味从厨房里漫出来,浓得化不开。
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又撒了点盐。
热气蒸上来,扑在她脸上,她的脸被熏得红扑扑的,几缕头发从耳后掉下来,黏在腮边。
妈,什么汤?我凑过去。
乌鸡汤。|最|新|网''|址|\|-〇1Bz.℃/℃她头也不回,给你补补脑。期末了,用脑多。
你自己也喝点。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你比我还累。
我不用。她笑了笑,我这么大个人了,补什么补。
汤端上来,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我喝了两口,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她眼睛下面两团青,眼底全是血丝,可看我的眼神,还是温温的,带着点笑意。
好喝吗?
好喝。
多喝点。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喝得极慢。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领口垂下来一点,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皮肤。
那皮肤还是白的,可白里透着一层倦色,像蒙了层灰。
我一边喝,一边用余光看她。
她穿着那件旧毛衣,领口松松的,人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显得很薄。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
她拿勺子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握红笔磨出来的薄茧。
瘦了。
可她又说过,带毕业班都这样,每年到这个点,都得掉几斤。我信。每年都这样,她每年都这么说。
那几天,她的话比平时更少。
以前吃饭,她总要絮叨两句:今天哪个学生又闯祸了,办公室谁谁又请假了,楼下超市的菜又涨价了。
现在她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的,一碗粥能喝半天。
有时候吃着吃着,她就发起呆来,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我喊她。
嗯?她回过神来,冲我笑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你多吃点。
吃着呢。她应着,筷子却没怎么动。
她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不在电视上。
有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教案,人却靠着靠背睡着了。
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影子,眼角有细纹,不深,可被光照着,看得分明。
我走过去,想叫醒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把掉在地上的教案捡起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进房间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毯子盖上她肩膀的时候,她的头往下滑了滑,靠在了沙发扶手上。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她睡得沉,一点都没察觉。
第二天早上,我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被子里暖烘烘的,窗外天还黑着,只有对面楼零星的几扇窗亮着灯。
我躺在床上,听见妈妈的房门开了,拖鞋声拖拖沓沓地响过去,卫生间的门关上。
水声。然后是她的咳嗽,轻轻的,像在清嗓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得轻响。
我起来,洗漱完出去,她正背对着我,往杯子里倒牛奶。
她披着件开衫,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几缕散在脖子上。
起来了?她没回头,把杯子递过来,趁热喝。
我接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喝一边看她。
她把围裙系上,从冰箱里拿鸡蛋,煎蛋。
她的动作很慢,不像以前那么利索。
油锅热了,她把鸡蛋磕进去,滋啦一声,她往后躲了一下,像是被油烟呛着了。
妈,你最近早上是不是不舒服?我忽然问。
她顿了顿,没回头:还行。就是早上起来,总有点犯恶心。可能是胃病又犯了。
胃病?我装得平静,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嗯。她叹了口气,把煎蛋翻了个面,每年冬天都这样。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她端着煎蛋出来,自己只吃了几口,剩下的全夹给了我。我看着她慢吞吞地吃,忽然发现,她的脸,真的瘦了。
不是那种大病初愈的瘦,是那种,一点一点,被什么从里面抽干的瘦。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尖的,连笑的时候,嘴角都透着力不从心。
可她说没事。
期末考试那几天,她比我紧张。
每天出门前,她都要检查我的文具盒,问准考证带没带,问早上吃了什么。我笑她:妈,一个期末考试,又不是中考,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她替我理了理领子,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上心。
她的手停在我领口,指尖有点凉。我低头看她,她的头顶正好到我的鼻尖。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的,藏得很深。
妈。我忽然说。
嗯?
你长白头发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早就有了。你才发现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快去考试,别迟到了。
成绩出来,我又是年级第一。
妈妈在家长群里被@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破天荒地买了半只烤鸭,说要庆祝。
她切了鸭,摆上桌,还开了罐饮料。
来,庆祝我儿子又考第一。她举起杯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就又出来了,只是这一次,衬着眼底的青黑,显得有点勉强。
我碰了碰杯。可她到底没吃几口,鸭肉在碗里剩着,粥也只喝了半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