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影像片子、手术记录、费用清单、医保结算、出院小结——一条龙,全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你从外面看,她就是在集团旗下的医院里,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头部手术。
哪怕真有人去查,也只会查出两个字——正常。
这栋楼啊——k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瞳仁里的蓝光映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地上的部分,是一家三甲医院;地下,才是真正营业的地方。
同一张执照,同一套系统。
你妈妈这张床,在医院的信息库里真实存在,床位费、护理费、药费,每一笔都有发票,都走正规结算流程。
那……医药费呢?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k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哦,亲爱的,你在担心这个!
他抬手扶了扶胸口,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别把我想成那种黑心商人。
账单上该多少就是多少,医保该报多少报多少,你妈妈的自费部分……嗯,会是一串很漂亮的数字,漂亮得不像真的,但每一分都有出处。
至于你嘛,小先生,他直起身,双臂一抱,歪着头打量我,寒假里的好儿子,留下来陪护,再合理不过了。
护士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来盘问你。
对外面,就说妈妈生病住院,手术很成功,休养休养就好。
拆线的事——k弹了下舌头,发出很轻的啧的一声,两周以后自然会有人安排,用不着你操心。
转运床动了起来。
我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廊还是那条弧面的白走廊,冷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把我们的影子照得很淡。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k先一步进去,靠在角落里。
请说明目的层级。轿厢里没有按钮,只亮着一道细长的光缝,头顶落下来一个合成的女声,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的嘴张了张,脑子一片空白。
目的层级——我忽然想起k给过我的授权,那张东西上面只写着一层,研发层。
如果k不在这儿,我连这台电梯都上不去,更出不去。
住院部,k抢在我前面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十六楼,谢谢。
权限验证通过。住院部,十六楼。光缝闪了两下。
轿厢动起来,快得几乎没有一点感觉。
四壁上找不到任何楼层显示,也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坠。
我盯着那扇闭合的金属门,后背慢慢地凉下去——这栋楼究竟埋了多少层,我连猜都没处猜。
k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副墨镜,慢条斯理地架到鼻梁上,镜片把瞳孔里那点蓝光压成极淡的两粒。
他接着套上一双薄薄的黑手套,十根金属指节一根一根没进皮革里,又活动了两下手指。
到了上面,得穿得像个人。他冲我歪了歪头,怎么样,还像个正经人吧?
电梯停住,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医院走廊,奶黄色的墙,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值班护士站亮着一盏小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甚至有点亲切。
值夜班的护士从登记台后抬起头,目光在k那副半夜里也没摘的墨镜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家属哪位?她问,声音里带着后半夜的困。
儿子,k抢在我前头开口,语气甜得发腻,亲生的,陪护,二十四小时。
护士在登记本上记了几笔,没再多问,领着我们拐进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把陪护椅,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玻璃上映着病房里苍白的灯光。
他们把人安顿到病床上,接上监护仪,绿色的数字在暗处一下一下跳。
床头的呼叫器、墙上的氧气接口、门后挂着的查房记录本,每一样都普普通通,普通得让人恍惚——刚才地下那个纯白的世界,像一场没有醒透的梦。
k在门口停下,没有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墨镜后面,那两粒蓝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像夜里并排驶过的车。
那么,亲爱的,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台上散场前的最后一句话,好好陪着她。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最好是你。
他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顿住,没有回头,只把话抛回来。那一瞬他的声音忽然冷下去,走廊里的灯都像暗了半分:
对了——病房里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您要是半夜里对她做点什么……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哦。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滴、滴、滴,一声接一声,替她的心跳报数。
我拖过那把陪护椅,坐到床边,去看她。
绷带下面,她的眉毛很淡地蹙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妈……我轻轻叫她,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没有应。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也不知道麻醉退干净之后,醒过来的还是不是从前的她。
手术台上她抽搐的样子、仪器里她起伏的波形、那些插进她身体里的管子,一样一样全往我脑子里挤。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才松开,去握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是温的。
没有凉透,没有僵住,还是活着的那种温度。
我握着那只手,像抓住一根漂在海上的绳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盼着天快点亮,盼着她睁开眼睛,还认得我。
握得久了,她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我的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的掌纹。
一个念头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成形,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她得先醒过来。
k走后,病房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的水管声。
窗外的天黑得发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门口慢下来,是夜班护士推着车去给别的病房换药,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响一阵,又远了。
她的呼吸很轻,鼻息一下一下扑在我的手背上,像只停不稳的蛾子。
我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指节、指甲、指腹上的薄茧,还是那些熟悉的触感,只是比平常凉。
手术台上的画面还在我脑子里翻。
金属托盘里摞着的器械,吸引瓶里晃荡的暗红,屏幕上她一跳一跳的波形,还有她抽搐时绷直的脚背。
那些画面不按顺序来,我越想不去想,它们越往眼前挤,挤得我胃里发紧,喉头一阵阵泛酸。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手心不那么抖了。
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最好是你。k那句话又响起来,带着他那种散场前轻飘飘的调子。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嘱咐还是警告。
我把它当成嘱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像给自己找个非坐在这里不可的理由。
监护仪的数字在暗处跳:心跳七十八,呼吸十四,血氧九十九。
我数着她的呼吸,数着数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