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没事。
只是做了个小手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在的日子,你们要听代课老师和班主任的话,作业照常完成,英语课代表每天把作业收齐。
中考不远了,谁也不许松劲。
老师很快就回来。
松开手,语音发出去了。她放下手机,扭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她望着那些灯,小声说了一句:
我要是能赶上开学多好。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头上的绷带白得刺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记得验孕棒,不记得两道杠,不记得自己怀着孩子。
她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九十多个学生,和一个马上要中考的儿子。
第二天上午,阿阳来了。
他发微信问我要的地址。我没多想就给了他。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我踢他一脚:进来啊。
他磨磨蹭蹭挪到床边,叫了声李阿姨,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看见他,倒是挺高兴,还问柳阿姨怎么样,瑜伽馆开门没有。
阿阳一问一答,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敢往她头上的绷带看。
坐了没十分钟,他就找借口溜了。我送他出去。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
文哲,你妈这手术……真的是摔的?
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十点多,是我帮你把阿姨架上楼的。阿阳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走的时候她睡挺死。怎么半夜就摔了?
睡到后半夜醒了,起来上厕所。我面不改色,脚底下没根,摔在客厅,头磕在茶几角上。医生说的,囊肿压着血管,本来就容易头晕。
那你怎么不喊我?
喊你干什么?我笑了一下,我打了120,人抬下来,直接拉走的。
阿阳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来。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按钮。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忽然冒出半句:
文哲,你最好是真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见电梯轰隆隆地往下走。他到底还是起了疑心。这层窗户纸,现在只差一个指头,就能捅破。
我回到病房,妈妈已经睡着了。
我坐回陪护椅,掏出手机。
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说家里出了点事,妈妈住院,我可能得请几天假。
班主任回得很快:家里要紧,功课别落下,有需要跟老师说。
我把手机放下,又点开remote。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进度还是14%。
日志区安安静静的,红色按钮躺在最底下,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黑眼睛,红点一闪一闪。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两个字:
ct不错。
我攥着手机,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推着她去ct室、她在门口等的时候我买水、王阿姨来、阿阳来——全在他的眼睛里。
我没有回。我把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晚上,护士来量了体温,又走了。病房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滴答滴答。妈妈睡得很沉,眉头蹙着,嘴唇忽然动了动。
……卷子……她的声音含糊,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改完……
我凑过去,耳朵贴到她唇边。她翻了个身,没声了,呼吸又沉下去,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她。正月十一的月亮挂在天上,又白又冷,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被子上,一格一格的。
再过几天,正月十六,开学。
她本该站在讲台上的。
再过十天,二月十七,拆线。
再过一个月,她就能回到她的讲台,回到那间办公室,回到王阿姨对面那张桌子。
她会忘掉这个年,忘掉自己偷偷验过的事,忘掉肚子里的东西,只当自己摔了一跤,生了一场病。
只有我知道,她身体里埋着个东西。只有我知道,那东西的开关,躺在我手机最后一页。
她从明天起,还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敬业的李老师。
这也是k要的。
阿阳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妈妈睡得很沉。
上午那场探望耗掉了她攒了好几天的力气,她侧躺着,呼吸又轻又长,脸上那点血色比昨天又淡回去一些。
我把她额角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坐回陪护椅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
下午两点,管床的孙护士进来了。
她三十五六岁,圆脸,说话轻,带一点南方的尾音,手上动作却利索。
她先看一眼墙上的护理单,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走到床尾,蹲下来。
尿袋就挂在床栏下面。
淡黄色的液体积了半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孙护士戴上手套,捏住管夹,把引流袋从管子上拧下来,又换上一个新的,全程不过十几秒。
旧的袋子被她提起来,就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刻度,报了个数,记在本子上。
李姐今天的尿量正常。她说。
我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那个数字。
从初九到现在,每天两次,这个画面我看了七八回。
护士记出入量,我看刻度。
妈妈一天排多少尿、什么颜色、早上浓还是下午清,我比护士记得还清楚。
夜里她睡着,我有时候会蹲在床尾,把尿袋托在手里掂一掂。
温的。
那是她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贴在我掌心里。
这些念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妈妈这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护士手里换下来的旧尿袋,脸上那点睡意一下子就散了,别过头去,声音发闷:护士……这管子,什么时候能拔?
看医生安排。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孙护士把旧袋子收进医疗废物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一般两三天。您恢复得不错,应该快了。
妈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脸朝着墙,耳根有点红。
我给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忽然说:小哲,妈是不是特麻烦。
不麻烦。我笑,医院就干这个的。
她也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我没走开,坐在床边,看着她。
被子下面,她的身子薄薄的一片。
病号服宽大,领口那里露出锁骨,白得发青。
就是这个人,白天还端着电话跟周主任请假,跟学生发语音,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没事人。
现在睡着了,眉心还蹙着,像梦里也在惦记什么。
正月十三,早上,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