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现在不会去翻垃圾桶,可这栋楼里人来人往,谁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拎着一袋碎碗碟,都要多问一句。
我拎着袋子走了两条街,扔进路边的大垃圾桶里,又抓了把枯叶子盖在上面。
药店在街口,招牌半旧,玻璃门擦得挺亮。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小姐姐,二十出头,染着栗色头发,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买什么?\"
\"避孕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长效的那种。\"
她多看了我一眼,从柜台里拿出几盒,摆在玻璃台面上:\"这种,一个月吃一粒的。你要哪种?\"
我低头看。包装盒花花绿绿,上面印着些我看不懂的药名。我随便指了一个眼熟的:\"就这个。\"
\"要几盒?\"
\"五盒。\"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里那点笑压不住了:\"五盒?小同学,这药一个月才吃一粒,五盒够吃一年多了。\"
\"囤着。\"我耳朵发烫,\"省得老跑。\"
她\"扑哧\"笑出来,一边扫码一边说:\"行吧行吧,给你拿。我说,你挺猛啊——\"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睛弯弯的,\"小女朋友受不受得住啊?\"
我的脸\"轰\"地烧起来,接过药的手都僵了半秒。
我想说不是女朋友,想说给我妈买的,可哪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把钱递过去。
她找零的时候还在笑,把零钱拍在我手心里:\"注意安全啊,小朋友。这药有副作用的,别让人家一个人扛。\"
我逃也似的出了药店,把五盒药塞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凉冰冰的。
走出一段路,我才慢慢缓过来。
她以为我有个小女朋友。
她不知道,吃药的那个女人,是我妈。
从药店出来,我没直接回家。拐进菜市场。
下午的菜市场人不多,摊子上的灯都亮着。
我买了排骨,两根肋排,让老板剁成小段;买了一条鲈鱼,活的,刮鳞掏肚;鸡蛋买了两斤;又买了把青菜,几根胡萝卜。
走到干货摊,称了红枣、桂圆,再拎一箱纯牛奶。
营养品是在菜市场门口的药店分店买的,一盒蛋白粉,一盒复合维生素。
店员问我给谁吃,我说\"我妈,刚出院,补补\"。
这次我答得顺溜。
给妈妈买营养品,这个理由天经地义,谁听了都夸一句孝顺。
我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我换了个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我上午还把她按在餐桌上,把她操得哭都哭不出来;这会儿,我拎着排骨和蛋白粉,满脑子想的是明天给她炖什么汤。
这两个我,都是真的。
到家门口,我腾出手掏钥匙。钥匙刚插进锁眼,门就从里面开了。
妈妈跪在玄关的地上,双膝并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仰着脸看我。
她穿着我出门前给她套上的那身睡衣,头发还散着,脸色白白的,可眼睛是温顺的,叫了一声:
\"主人,您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拎着大包小包,一时间有点恍惚。
她醒了。
还是女仆。
她还记得叫主人。
像是我离开的这一个多钟头,她一直跪在这儿,等她的主人回来。
\"起来吧。\"我跨进门,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递给她,\"买了菜和肉。你去收拾好,晚上做几个菜。\"
\"是,主人。\"她接过去。
袋子沉,她的身子晃了一下,还是稳稳地拎住了。
她垂着眼,一样一样看:\"排骨、鱼、鸡蛋、青菜、胡萝卜,还有红枣桂圆……\"她抬起眼,\"主人想怎么吃?\"
\"你看着做。\"我换鞋,\"做完了叫我。\"
她\"是\"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接着是刮鱼鳞的\"嚓嚓\"声。我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回了我自己房间。
反锁门。
拉开抽屉,把五盒避孕药塞到最深处,压在旧课本下面。
药盒凉凉的,我按了按,又抽出几本练习册盖上去。
确认看不出异样,我才坐回电脑前。
开机,挂代理,登radio practicer。
私信栏还是静的。我盯着输入框,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敲下去:
\"人格卸载之后,她还会记得白天发生的事吗?\"
发出去。等。电脑风扇嗡嗡响。厨房里传来剁排骨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她连剁排骨都剁得这么稳。
屏幕刷新了。
k:\"不会。\"
一个字,跟从前一样。我接着敲:
\"那她一整天没有记忆,我怎么跟她解释?\"
这回他回得慢一点。我盯着屏幕,心跳一下一下。过了几分钟,页面刷新,多出来几行字:
\"插件会合成。\"
\"提取她以往的记忆,跟人格期间的记录做对比。缺哪块,补哪块。补出来的东西,她分不出真假。\"
我盯着这几行字,喉咙发干,追了一句:\"什么意思?\"
屏幕又刷新:
\"你妈平时在家干什么,她就以为自己今天干了什么。看电视,睡觉,做饭。她自己会往那些空子里填。填得比你想的合理。\"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她的大脑会自己编理由。你不用解释。你不解释,她也会自己解释。\"
我的后背慢慢挺直了。
原来根本不用我圆场。
我说\"你睡懵了\",她信——不是因为她好骗,是因为她的脑子早就把那堵墙砌好了,我只是递了块砖。
我又敲:\"合成的记忆,我能看见吗?\"
\"能。\"
\"卸载之后,日志里。\"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房间里有点冷。我打字的手顿了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功能,可靠吗?\"
这次,k隔了很久才回。
久到我以为他不回了,久到厨房里的鱼已经下了锅,\"滋啦\"一声响。
页面刷新的那一瞬,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躺在白底上:
\"这套机制,靠她自己的脑子撑着。哪天她编不动了——她的日子,就乱了。\"
我盯着这行字,读了两遍。
读懂了字面,没读懂别的。
她编不动?
怎么可能。
她那么要强一个人,脑子里的事从来都捋得清清楚楚。
我没往深里想,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普通的提醒。
合上电脑,我走出房间。
厨房里,妈妈背对着我,围着那件蓝格子围裙。
围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