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像条尾巴。
从客厅到卧室,十几步路,她爬得磕磕绊绊。
她的影子在地上,比人短一截。
我低头看那影子,看了很久。
她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握着红笔,在卷子上打勾。现在它们按在地板上,五指张开,像两只小爪子。
我推开她的衣柜门。
那根皮带,还在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它躺在最上面,深棕色,盘成一圈,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握住那根皮带,抽出来。皮子很软,在手里沉甸甸的。它带着一股皮子味,还有一点她衣柜里的樟脑味。她闻到了,鼻子朝皮带凑了凑。
我把皮带在手里对折了一下。皮子“啪”地轻响。她听见了,头动了动,眼睛亮起来,像在等什么好事。
她蹲坐在我身后,仰着头,看我的手,喉咙里“汪”了一声。
“从今天起,你有个名字。”我蹲下来,平视她。
她歪了歪头。
“薇狗。?╒地★址╗发布w}ww.ltxsfb.cōm”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叫薇狗。”
她又眨了眨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汪”,像在把自己的新名字应下来。
皮带对折着,握在手里,比看上去沉。
皮带是我从她抽屉最上层拿的。
那里还压着几双丝袜,卷成小卷,像一排睡着的小动物。
皮带盘在抽屉里的样子,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把蛇拎起来,它在我手里渐渐直了。
抽屉拉开的时候,带出一股樟脑味。
她打了个小喷嚏,整个身子一抖,像被那股味道呛到了。
然后她又凑过来,闻那根皮带。
她蹲坐在我脚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截皮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
她不知道这东西要做什么。
她只是闻到了那股皮子味,觉得该凑近一点。
她蹲坐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膝盖都红了。
她没有动。
我不说话,她就不动。
这份耐心,比很多真狗都好。
抽屉里还有别的。几双袜子,一条丝巾,都叠得整整齐齐。我只拿了皮带。她的头一直跟着我的手,像在猜我要做什么。
“汪。”她对着我手里的皮带叫了一声,很轻,像在问:这个,是给我的吗。
我单膝跪下去。
皮带绕过她的后颈。
她的头发被压进去几缕。
我把头发挑出来,别到她耳后。
她的耳朵凉凉的。
她缩了缩,喉咙里“呜”。
她仰起头,把整条喉咙亮了出来,像一条把最软的地方交出来的狗。
皮带贴上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抖了一下。
很轻,像被一根草叶扫过。
她没有躲。
她的脖子很烫,我的手指按上去,能摸到她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比我自己的还快。
“别动。”我说。
她就真的不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扰我的动作。
“怕吗?”我低声问。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呜”。
她听不懂。
她只知道我跪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一下一下,扫过我的耳廓。
这个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爬出来的。
皮扣穿过扣眼,“咔”地扣上。
皮带的扣针有点锈,穿进扣眼的时候“咔”地轻响。
她的身子跟着那声响,微微一颤。
这一扣,扣上的不只是她的脖子。
从这一刻起,她真的是我的了。
我收紧了半寸,又收紧半寸,直到它贴住她的皮肤,不勒,也挣不脱。
我的两根手指插进皮带和她的脖子之间,试了试。
她的皮肤在皮圈下微微泛红。
我松开半寸。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像在说谢谢。
她的脖子上有颗很小的痣,藏在皮圈下面。
我系皮带的时候,特意把皮圈挪开了一点,让那颗痣露着。
皮带扣的方向朝左,正好不硌她。
我系皮带的手法,还是小时候学我妈的——先把一头穿过去,再折回来。
她当年教我系鞋带,也是这个耐心。
“汪。”她忽然叫,像是嫌我系得太慢。
“急什么。”我说,“戴好了,才像样。”
皮带很旧了,皮面上有几道磨白的痕。这条皮带她系过好几个冬天。现在它不在她腰上,在她脖子上。同一根皮子,换了地方。
她的呼吸喷在我手腕上,热乎乎的,带着一点颤。
她的喉咙很细,皮带勒在上面,像一条棕色的圈。
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搭在皮带上,黑的衬着棕的。
等会儿她爬的时候,这头发会扫在地板上,沾满灰。
“转一圈。”我说。
她听不懂,只把头往我手心里拱。
我牵着她往客厅走。
皮带的扣环朝上,正好能挂东西。
走到衣架前,我停下来。
那件酒红色的大衣挂在那儿,昨晚的情人穿过它。
我伸手,把大衣的腰带抽出来——编纹的,比皮带软,长出一截。
腰带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她的香水味。
昨晚的。
她在旅馆里喷了手腕、耳后、颈侧。
现在这些味道都散了,只剩下衣料里一点极淡的余韵,混着樟脑。
大衣腰带在衣架上挂了一整天。昨晚它系在情人腰上,今晚它拴在母狗脖子上。同一根带子,昨晚和今晚,两个用途。
腰带的一端穿过皮带扣环,打了个结。是个活扣,一拉就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绳子的另一头在我手里,而她的脖子跟着我的步子走。
牵绳就位了。
我站起来,轻轻一拽。
绳子绷直,她的脖子被带得微微前倾,喉咙里“呜”了一声,四肢并用,跟着绳子爬。
她的手按在地板上,指尖朝前,像两只小爪。
她的手指很白,昨天还握着红笔。
她的膝盖交替向前,屁股一左一右地摆。
睡裙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扫不干净的小尾巴。
她爬的时候,肩胛骨在睡裙下一起一伏,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她的腰塌着,屁股翘着,那姿势自然得不像刚学的——像她身体里本来就住着一条狗。
客厅三圈。
第一圈,她爬得慢,鼻子贴着地,一路闻。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鼻子朝厨房里抽了抽。
那里有中午剩的面汤味。
她“呜”了一声,回头看我。
我拽了拽绳。
她继续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