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影子跟着她,从墙根爬到电视柜,又从电视柜爬到门口。
我牵着绳,跟在她身后半步,像遛一条真的狗。
她爬过中午吃饭的地方,停了下来。
地上有一粒掉落的米饭,干透了。
她用鼻尖碰了碰,没吃,抬头看我。
她爬过镜子的时候,影子被切成两半。
一半在地板上,一半在镜子里。
她回头看那半截影子,喉咙里“呜”。
第二圈,她开始抬头看我,像在确认方向。
她的膝盖上沾了灰,两只手掌也灰扑扑的。
她不知道。
她的眼睛只看着我手里的绳子,像那是她的指南针。
第三圈,她爬顺了,甚至小跑起来,手掌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条撒欢的狗。
爬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用鼻子顶了顶我的鞋尖,然后抬头看我,喉咙里“呜”。
我低头看她。
她是在认路——爬了一圈,全凭我的鞋味认的。
这个发现让我喉咙发紧。
狗的记性,全在鼻子上。
她记住的不是这间屋子,是我的味道。
我牵着她在屋里走。
经过餐桌,经过沙发,经过她每天上班前照的那面玄关镜。
她在玄关镜前停了停,镜子里映出她爬行的影子。
她“呜”了一声,继续爬。
我停下。她也停下,蹲坐在那儿,喘着气,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
“坐。”我说。
她仰头看我,喉咙里“呜”了一声,没动。
我按住她的后颈,往下压了压。
她的身子顺着我的手塌下去,两条腿曲起来,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两只手撑在身前——正是昨天她自己摆出来的那个姿势。
“坐”这个字,我教了四遍。
第一遍,她抬头看我的嘴;第二遍,她学着坐,却坐成了侧身;第三遍,我按着她的肩,把她摆正;第四遍,她自己坐对了,然后仰起脸,等那颗花生米。
“好。”我摸了摸她的头,“坐。就是这样的。”
她听懂了“好”字,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摇了摇,屁股跟着晃。
“趴下。”
我用手比了个向下的动作。
她盯着我的手,慢慢伏下去,胸口贴着地板,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向上翻着看我。
学了两遍。
第一遍她整个身子侧过去,像要打滚。
我按住她的肩,把她摆正。
第二遍,她伏下去了,像现在这样,等下一句。
“趴下。”我说。
她维持着,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的“汪”,像在回答。
她趴在地上,胸口贴着地,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的睡裙卷在腰上,两条腿岔着,屁股撅着,腿间那两片肉直接压在地板上。
地板上有什么?
灰尘、她的头发丝、中午掉过的饭粒印子、昨晚留下的水渍。
她就那么贴着,浑然不觉。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现在是条狗。
狗不穿衣服。
可她的身子还是人的身子,那地方敞着,贴着她爬了三圈的地板。
脏东西要是进去,发了炎,生了病,最后还得我来收拾。
我站起来,去她衣柜翻了条内裤。白色的,纯棉的,四角,洗得起了点球。她以前天天穿的,包得严严实实。
她趴在那儿,仰头看我手里的内裤,喉咙里“呜”。
“过来。”我说。
她爬过来。
我蹲下,把内裤撑开,套进她的两只脚。
她不知道要抬腿,僵着,两只脚并在一起。
我拍了拍她的小腿,她顺着我的动作,一条腿先穿进去,再另一条。
内裤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拉,拉过膝盖,拉到大腿。
“抬屁股。”我说。
她听不懂。
我托着她的腰,把她的屁股抬起来一点。
内裤拉上去,包住那两瓣肉。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回头看我,喉咙里“呜”,像在问:这是什么。
“你的衣服。”我说,“穿上,别让脏东西进去。”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裤裆,又抬头看我,喉咙里“汪”。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满意了,摇着屁股,内裤的布料贴着她的腿根,随着她的动作勒进去一点。
她学东西比我预想的快。
四遍会“坐”,两遍会“趴下”,叼鞋一遍就会。
我想起人格简介上的那句话——“仅存本能与服从”。
本能让她学得快,服从让她不学坏。
我从厨房摸了几粒花生米——中午她下酒剩的。
我把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平。
她凑过来,先用鼻子闻,再用舌头卷。
她的舌头扫过我的掌心,留下一道湿。
我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做对一次,我就往她嘴边递一粒。
花生米吃完了,她还仰着头等。
我摊开空手心给她看。
她凑过来闻了闻,喉咙里“呜”了一声,有点失望,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心。
她的膝盖红了一片,像抹了胭脂。
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关心我的手心里有没有下一粒花生米。
“没有了。”我说,“想吃,就好好学。”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汪”。这一声汪得特别用力,像表决心。
“捡回来。”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捡起一只拖鞋。
鞋是她的拖鞋,蓝色的,鞋头有个兔子图案,毛边磨得发亮。
我扬了扬手里的鞋。
她的眼睛立刻追过来,身子绷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声,像在等。
我把鞋扔了出去。拖鞋飞过半间客厅,“啪”地落在地上。
“叼回来。”
她愣了一下。
两秒后,她手脚并用爬过去,爬到那只鞋旁边,低下头,用嘴叼住鞋帮。
她叼得很小心,像怕把鞋咬坏。
她叼鞋的样子很滑稽,鞋比她的嘴宽,她叼着鞋帮的一角,鞋在嘴边一晃一晃,兔子脸朝下。
然后她调转方向,爬回来,鞋底轻轻刮着地板,沙沙响。
她把鞋放在我脚边。
她仰起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又短又亮的“汪”。
我弯腰,把鞋捡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她的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屁股摆得更欢了,像得到了天大的奖励。
“再来。”我又扔了一次,扔得更远,扔到了阳台门口。
这次她没有犹豫。
鞋还没落地,她就已经蹿了出去。
她爬过去的时候,身子压过门槛边的一小片水渍。
她的膝盖印上去,留下两个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