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贺涛正在吐烟圈,依旧没有那张脸。
直到翻到第四张,她终于在边缘角落找到了他——那人正弓着腰,站在圆桌最外围,手里举着一只玻璃分酒器,正给旁边一个男同学的酒杯里倒酒。
分酒器举在半空,头深深地低着,只能看见一个略显谢顶的脑门和那件褪色的夹克。
妻子把这张照片保存到本地相册,用两根手指反复地拉大、缩小,盯着那张低垂的脸看了足足两分钟。
她记得那天晚上包厢里所有人的座位顺序。
她清楚地记得罗经理坐在她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记得祝斌站在门口大声吆喝过什么,也记得冯莎当晚穿的是一件极紧的酒红色短裙配肉色丝袜。
但她就是想不起这个人。
不是那种名字和脸对不上号的记不清。
是完完全全的没有印象。
这个叫苗春生的人,在她关于那个漫长晚上的全部记忆里,完完全全是一片连轮廓都不存在的空白。
她退出相册,退回群成员列表,飞快地往下滑,重新找到了那个头像。
昵称后面干干净净,没有添加任何备注。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界面里只有一道系统提示:非好友,仅展示最近三条朋友圈。
下面一片空白,三条都没有。
车子缓缓驶下高架,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稳稳停住。
妻子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前排副驾驶的靠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到前面路口靠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许总,这儿离小区还有两公里多呢。”
“我自己走一段。”
“外头尾气重,要不我停在前面那个——”
“就靠边。”妻子的声音毫无商量余地。
车子立刻打了右转向灯,平稳地靠到路边停下。
妻子踩着高跟鞋迈下车,把手包挽到臂弯里。
“你先回去,明天七点半照常。”
“好的许总。”
黑色的专车很快汇入车流开走了。
路边是一排城市绿化刚栽下不久的银杏树,树坑里的黄土还没被雨水彻底压实。
有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牵着一条金毛从她面前快步走过去,金属狗链在地砖上拖拽,擦出细碎的声响。
妻子独自站在银杏树底下,把手机重新拿了出来。
她点开那条悬而未决的好友申请,点了通过。
好友通过的系统提示出现后,屏幕顶端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许总。】
妻子站在树底的阴影里,一手托着手机,另一只手优雅地挽着手包。
【你是谁。】她输入道。
【三班的,当年坐最后一排。】
【我落了什么东西。】
聊天界面陷入静止。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连续出现了两次,又两次莫名其妙地消失,对面却始终没有发来任何文字。
妻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马路。晚高峰的车流一辆接着一辆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猩红的尾灯连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长线。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你想要什么。】
【没想要什么。】苗春生这次回得很快。
【说个数。】
屏幕上只剩下这几行字。
妻子安静地等着。这些年做生意,她在会议桌上等过比这长得多的沉默,谁先急,谁就输,她从来不是先开口露底的那一个。
这次她等了好几分钟,面前路口的红绿灯都交替了三轮。
对面终于弹出了新消息。
【许总,你还记得我吗。】
妻子盯着这行字。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下去。
【记得。】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不记得。】
妻子准备打字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你刚才去翻了群相册。】
她猛地抬起眼睛。
马路对面是一家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塑料袋走了出来,门顶的迎客铃声隐约传到这边。
【第四张合影里,我在最边上给人倒酒。】
【那张你放大了。】
妻子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想要什么。】她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又打了一遍。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对面的回复紧跟着跳了出来。
【你来一趟。】
【去哪。】
一条微信位置分享直接弹了出来。老城区,电脑城。
紧接着是两行指令般的文字。
【三楼,靠楼梯口,上来就能看见。】
【明天下午两点。】
妻子冷冷地看着那个定位图标。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干。】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银杏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西装裙摆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上,肉丝包裹的膝盖感到了一丝凉意。
她把手包换到左手,右手在屏幕上打字。
【一个人来?】
【当然一个人。】
妻子最后打下一个字。
【好。】
发送。
她直接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手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摸到脑后那枚固定头发的黑色发夹,两根手指用力一捏,将其取了下来。
满头乌黑的长发瞬间散落到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把那枚发夹捏在手心里,一个人站在树底下,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她又双手抬起重新将散落的头发拢齐,一圈一圈地盘好,把发夹卡了回去。
然后她朝小区的方向走了。
裸色的细高跟一下一下敲在人行道的砖面上。
……
电脑城三楼,大部分档口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整层楼透着一股破败歇业的萧条感。
苗春生坐在维修台后面,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
他把手机轻轻搁在桌上,整个人的重量往后一仰,深深靠进转椅里。
椅背老化生锈的弹簧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他就这么盯着天花板坐了大概半分钟,忽然像诈尸一样站了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朝隔壁摊位大声喊道:
“老陈。”
老陈正弯着腰收拾桌上的工具,一只手里还抓着一把十字螺丝刀。
“啊?”
“明天下午两点前后,你帮我看一眼摊子。”
“你要出去办事?”
“不出去。”苗春生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这儿有个客人要过来。”
“客人来还要我看什么摊子?”老陈一脸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