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
“你还算上了。”
她放下筷子,学陈姐发语音那个腔,语速快,尾音带笑。
“供应商管控,实在对不住大伙儿。”
学完自己评了一句:“陈姐也不容易。一天到晚在群里作揖。”
“大鹏他们沈阳也封了。шщш.LтxSdz.соm”我说,“居家办公。比咱这儿还严,楼都下不去。”
“都一样。”
她把炖肉里的瘦块挑出来,往我碗里拨。肥的留在她自己碗沿上。
“明儿把那几个发芽的土豆都吃了啊。我剜芽,你掌勺。”
“得嘞。”
下午那通视频,谁也没提。她挂断后坐着的那一分钟,也没提。桌上的话头全是外面的,群里的,沈阳的,屏幕那头的。
饭后我洗碗。她坐沙发上回群里的消息,语音一条接一条地放,陈姐的,赵大妈的,谁在问牛奶哪天能团。水流声盖着,我听了个大概。
晚上各干各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她看,我坐地毯上打游戏,静音。十点半她说睡了啊,我说嗯。主卧门关上,客厅的灯我顺手关了。
…………
夜里十二点多,大鹏的语音早散了。沈阳人明天还要居家上班,十点半就溜了,临走骂了一句他们领导。
我在床上躺着刷了会儿视频。膀胱胀着。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起身,开房门。
门开一条缝。
客厅有光。
…………
光是从落地灯来的。只开了一盏,立在沙发侧面,灯罩朝墙,漫出来一团昏黄,把沙发那一角圈在里头,圈外全是暗的。
她坐在那团光边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插袋式的老相册,红色绒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页,塑料膜哗啦响一声,在深夜里传得远。
她穿那件宽大的旧t恤,灰色,领口洗得松垮。
底下一条睡裤,裤腿堆在脚面上。
头发没打理,随手别在耳后,露出整个额头。
没穿丝袜,脚上趿着棉拖,一截脚脖子光在灯底下。
茶几上晾着一杯水,下去了一半。相册翻过去的厚度,占了整本的三分之一。
白天那个眉毛描过、口红换过色号的她,此刻一样都不在脸上。
我站在门缝里,看了两秒。
她听见动静抬头。
“哟,你也没睡。”
“我上厕所。”我说,“你咋不开大灯。”
“开大灯干哈,又不干活。”她把相册往腿上拢了拢,“岁数大了觉少,躺那儿也是烙饼。白天手机刷得脑仁疼,翻两页这个,比手机强。”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
“过来。瞅瞅你小时候。”
我站在门口。
尿意是正经的。厕所就在玄关右手边,撒完回屋,这条路线我闭着眼能走完。从次卧门到卫生间,七步。
我朝沙发走过去。https://m?ltxsfb?com
…………
我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旧沙发的坐垫是塌的。两个人的分量压上去,中间那半个身位自己窄了下去,窄成一掌宽。
她把相册往我这边斜了斜。左手托着相册底,右手搭在页角上,手指甲剪得短,边缘干净。
“这张你五岁那年。”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非骑广场那个木马,下来就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低头看。
照片上她蹲在木马旁边,烫着那时候的头,牛仔喇叭裤,仰着脸笑,笑得眼睛眯起来。
木马上的小孩哭得一脸皱,鼻子底下亮晶晶的,一只小手还死死攥着木马的耳朵。
“不可能。”我说,“我小时候多稳当。”
“稳当?”塑料膜哗啦一声,她又翻过一页,“你百天照还在这儿呢,光腚的,看不看。”
“哎别别别。”
她没真翻回去,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隔着两层布,她的体温一点一点过到我这边来。
雪花膏的味比白天浓。
白天是手上抹的那一点,现在是她整个人烘出来的,从领口和袖口往外散。
“这张,你两岁。”她又翻,“穿你姥给做的红棉袄,棉裤开裆,你爸非说要拍下来留着,等你娶媳妇那天放出来。”
“放出来我就不认了。”
“你不认?照片认得你。”她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个红棉袄小孩,“瞅这虎头虎脑的。你现在这一米八几,就是从这么点儿长起来的。”
塑料膜响。一页,又一页。
翻过去的一张上,她的手背蹭过我的手背。
塑料膜响完,静了。谁的手都没挪。
尿意还在。来的时候挺急,坐下来之后被相册一页一页压着,压成了背景里的动静。胀,但是能等。
“这张在哪儿拍的?”我指着一张。照片上她抱着我站在一个大门楼子前头,我戴个黄帽子,帽檐压得低。
“文化宫。”她说,“门口。那天你非要把帽子揪下来,照之前我跟你爸俩人按着你。”
我嗯了一声,往那页上多看了两眼。帽檐底下那张小脸,圆得看不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任何一条线。
“这张,这张得给你瞅瞅。”
她忽然往前倾,伸胳膊去指摊开在茶几那一头、已经翻过去的左页。
“你上学第一天。”
她整个人朝茶几那边探过去。
托相册的手往下一沉,相册斜进她怀里。
那件旧t恤的领口洗得松垮了,随着她前倾的坡度整个垂下来,垂出一个口子。
我低头,是去看她指的那张照片的。
视线没走到照片上。
领口垂下来的口子里,落地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斜进去一半,剩下一半是阴影。
阴影里没有内衣。
什么都没有。
就两团白的,被那个坡度坠着往下垂,垂得长长的,坠出一个熟透了的往下走的形。
尖上两点颜色深的埋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只看得出一个大概的形,比周围那两片白沉下去一号。
她够照片,胳膊往前送,那两团白跟着晃。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指甲敲着塑料膜,嗒,嗒,领口里跟着又晃一下。
坠着的两团晃出一个钝钝的来回,影子的边跟着软软地动。
“瞅见没,书包,红色的,我给你买的,你非哭着要蓝的。”她还在讲,“就这张,你爸还在家呢,他送你去的……”
她讲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她的声音在。亮堂堂的调子在。内容没了。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有个字从我脑子里冒上来,没来得及成形,就一个字。
“操。”
我把视线掰回相册。相册上是个木马。我盯着那个木马看,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色,木头色上还有一道更深的划痕。
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