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顿。
“挺好的。”
“我爸身子骨还行。”我说。
话掉在地上,没人接。
我顿了一下,把它捡起来。
“晚上吃啥?”
她像是这才听见屋里还有个我,眼睛从玻璃板上抬起来。
“挂面吧。”她说,“卧俩鸡蛋。”
“行,我来做。”
“你做。”
她站起身,手机拿在手里,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到最大。
中午泡在池子里的碗,她一只一只拿起来过水,碗磕着池子边,当,当,水声哗哗的,盖住整个屋子。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水声一直没小。
碗过完了,她没关小水龙头,又冲池子,冲抹布,水砸在不锈钢池底,溅起来的动静都听得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听着。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水声停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斜了。
晚饭挂面卧鸡蛋,两个人对着吃。
她问我爸煮坨面的事,又笑了一回,这回笑完没落下去,顺着就说起他年轻那会儿连面条都不会擀。
饭桌上就这一样话题,吃完,碗归我刷。
夜里各回各屋,十点半,两扇门先后带上。
…………
第二天,四月二十五号,封控第十八天。
上午十点多,门口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看出去,志愿者的背影已经往连廊那头去了,门口地上立着两个塑料袋。
开门,门磁在门框上嘀了一声。我把袋子拎进来,关门。
一兜苹果,一袋橙子。袋子外头的酒精味还没散,冲鼻子。
“妈,水果到了。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她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给花换水的水。
她先翻手机看账单。陈姐在群里发的接龙,苹果五斤一兜,橙子五斤一袋,两样加起来的价,是平时的两倍。
“这价钱。”她把手机递我眼前晃了一下,“抢钱呢。”
“贵有贵的道理。”我说,“你尝尝再骂。”
“我不用尝我也得骂。”她把苹果倒在厨房台面上,一个一个验。
挨个掂。掂完在袖口上擦一个,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放下,再拿下一个。
“俩磕碰的。”她把两个带伤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先吃这俩。”
剩下的一兜好苹果进了冰箱,橙子也进去大半。她挑了两个最红的,搁进客厅的果盘里,摆的时候把红的那面都朝了外。
下午她发了面。面盆坐在温水锅里,盖上盖。傍晚饭前,又蒸了一锅馒头,屉上那块纱布重新盖回去的时候,底下一排白胖的馒头。
晚饭馒头就剩菜。她把馒头芯撕给我,自己啃皮。
“妈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我说,“一人一半不行吗。”
“我爱吃皮。”她说,“皮有嚼头。”
这话她说了二十年,我也听了二十年,谁都改不了谁。
饭后我削苹果。
削的那个是带伤的,磕碰那块剜掉。果皮从我手里的刀底下转出来,连成一长条,一点没断。
削好了,我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眉头跟着就皱起来。
“酸。”
“酸才开胃。”我说,“两倍的价,不酸你还不答应呢。”
“就你话多。”她又咬一口,皱着眉吃完了半个,剩下半个塞回我手里,“你也吃,别净紧着我。”
我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后槽牙发软。
电视里年代剧的片头曲响起来,她拿遥控器把投屏调好。
“第几集了?”她问。
“昨晚看到姓许的刚进去。”我说,“今天该审他了。”
“哦对。”她想起来了,“他那个媳妇儿外头还有人呢。”
“你这不是都看过后头了。”
“看过原着。”她说,“书上写的。”
片头曲放完,正片接上昨晚的地方。
四月里地暖早停了。头些天屋里还存着暖气末段的余温,这几天彻底散干净了,地板凉,光脚踩上去,袜子底下发阴。
我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照老规矩往茶几跟前的地毯上坐。
她从卧室出来得比我晚一步。
白天那套家居服没换,棉的,上衣摆在裤腰外头,衣摆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
腿上还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从脚踝一直收进裤脚里。
她绕到沙发那头,拖鞋脱在地毯边上,一只正一只歪。
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薄毯,她坐下,顺手扯过来,抖开,搭在腿上。
我刚弯下腰。
“上来坐,地上凉。”
我直起来。
“我火力壮,不凉。^.^地^.^址 LтxS`ba.Мe”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直了,绕过茶几,走到沙发那一头,坐下。
沙发垫在我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块。她在那一头,隔着半个身位,沙发垫的起伏连着我这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半个身位。我的胳膊垂下来,挨不到她。她的薄毯搭在腿上,边角垂在她自己那半边。
电视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片子接着昨晚的演。
姓许的坐在审讯的凳子上,梗着脖子不认罪。
他媳妇儿来送衣裳,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说的都是衣裳和粮票,没说一句别的。
她往嘴里塞了一瓣橙子。
“这娘们儿心里有事。”她说。
“书上咋写的?”我问。
“不告诉你。”她说,“自己看。”
剧情往前走,走到那天夜里。
戏里的男人从外头回来,女人给他留着门。两个人在堂屋里说了几句话,灯吹了一盏。
跟着,上了炕。
又灭了一盏灯。
炕上的被子拱起来,一上,一下。
压着嗓子的动静,从电视喇叭里出来,女人的,闷在被子里。
炕沿响了两声。
我的视线钉在屏幕上。
挪不开,也不敢挪。
眼角往下一落,落在茶几上。
那只遥控器躺在玻璃板上。
玻璃板面反着电视的光,一亮,一暗,跟着炕上那点动静闪。
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缴费单,边角翘起一点,电视光扫过去的时候,翘起的那个角在玻璃板底下投出一小片影。
遥控器离我半臂远,离她也半臂远。
没人伸手。
电视里那几十秒,屋里只剩两个呼吸,和冰箱的嗡嗡。
楼上这会儿一点动静没有。赵大妈家的电视早关了,一五零四的连廊灯也没亮。
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闪,一闪,一闪。
我盯着屏幕。
眼角的余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