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钱才几个。我拿白糖拌了,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碗。”
“我咋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五岁,记啥。”她咬了口馒头,“就记得你吃得满脸都是,跟小花猫似的。”
“现在可别,二十多岁大小伙子吃满脸,磕碜。”
“你小时候磕碜事儿多了去了。”
吃完饭我刷碗。
水池里碗不多,两个饭碗一个汤盆,我拧开水龙头,热水放了一会儿才来。
她在客厅坐着,手机在手里划拉,电视开着,没投屏,放的晚间新闻,谁也没看。
八点多,她手机响了。
视频请求的动静,连着响。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坐直了。
“你爸。”
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坐进单人沙发。
她今天拾掇过。
下午洗完澡那会儿我没细看,这会儿灯光底下看出来了,眉毛描了,口红点上了,豆沙色那支。
她接起来,人往沙发上一坐,背挺得直。
屏幕里我爸半躺着,项目部宿舍那张铁架床,背后那个简易衣柜,柜门敞着一条缝,跟上回一个样。
他头发短了,推得长短不齐,八成是自己拿推子推的,跟我这头一个师傅的手艺。
“吃了没。”
他开场永远是这句。
“吃了,炖的豆角。”她嗓门亮起来,“你们那儿还封着呢?”
“封着。伙食还是老样子,轮流做。”
“我们这儿挺好。馒头我又蒸了两锅,航航和的面,现在和得像模像样了。瑜伽课我天天盯着他练,平板支撑都能撑两分钟了。抖音又涨了二百多粉,上回那个视频点赞破千了。”
她一句赶一句。
馒头,和面,瑜伽,平板支撑,抖音,点赞,一串全是事,一件挨一件,笑挂在每句的尾巴上。
手在膝盖上放着,平摊着,指头没动。
“家里有你塌不了。”
“那可不。”她笑,“你搁那边把自己管好就行,别老吃挂面,挂面没营养。”
“项目部能有啥吃的。”他在屏幕那头动了动,“前天改善伙食,一人一个鸡腿。”
“哟,那待遇不错。”
“嗯。”他点点头,“航航呢。”
“这儿呢。”
我凑过去,蹲到镜头前。屏幕里我自己的脸挤进来半边,黑,眉毛浓,头发乱。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
“听你妈的。”
“哎。”
他停了一下,撑着床换了个姿势,铁架床的床板响了一声。
“等解封了,我请年假回去住几天。”
“回来呗。”她说。
“嗯。项目上到时候看看情况。”他又点点头,“缺钱了一定说,别舍不得花,多吃点好的,菜和肉贵点也不要不吃。”
“哎。”
她指头一摁。
屏幕黑了。
通话时长在暗下去的屏幕上闪了一下,十一分零几秒,灭了。
她坐着没动。
“一。”
“二。”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再拿起来。手搁在手机背上,指头拢着,没有划开,也没有锁屏,就那么搁着。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也没动。手里的手机举着,屏幕上是业主大群的界面,一百多条消息,我一条没看进去。
冰箱里嗡嗡地响。
楼上有人说话。
调子顺着楼板下来,听不清词,一男一女,你来我往,说着说着女的笑了,笑声也顺着楼板下来,清清亮亮的,跟那晚压着嗓子的动静是同一个嗓子。
“你爸让咱娘俩多吃点好的。”
她声音不重。说完了,自己点了一下头,极轻的一下。
“嗯。”
她起身,把手机揣进家居服兜里,拿抹布擦茶几。
茶几面上有晚饭溅的汤点子,她擦了一圈,把抹布叠了一下,翻个面,又擦了一圈,又开始确认起来明天了。
“草莓明天到,陈姐群里说了,上午配送。”
“那敢情好。”我把手机放下,“到了我去门口拿?”
“志愿者送门口,你开门接一下就行。”她顿了顿,“门磁响就响,收物资不管。”
“知道,上回收面粉不也这么收的。”
她把抹布拿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大,哗啦哗啦投了一遍,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出来的时候在我对面的沙发扶手边上站住了。
“明早吃啥。”
“馒头片吧。”
“行。煎两张,你一张我一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鸡蛋还有,一人再卧一个。”
“鸡蛋不剩几个了吧。”
“够。陈姐说下周还接鸡蛋,四十块一板。”
“四十。”我咂了一下嘴,“去年这时候二十。”
“去年这时候你还没毕业呢,操那心干啥。”她转身往主卧走,“看会儿电视就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行。”
电视还在放新闻,主播说各地的保供,画面里一箱一箱的菜从车上往下搬。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
草莓明天到,这事就算定下了。
我在客厅又坐了一阵。电视里换了个节目,放纪录片,讲大河的,水在屏幕里流,哗哗的。她屋里没动静,不知道睡没睡。
十点二十,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浮上来。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牙刷在嘴里转,镜子上一层水汽是下午她洗澡留下的,这会儿早干了。
下水口滤网上又缠了根长头发,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回屋,关门,最后一下按着把手慢慢放,门舌进框,没出声。
十点半,墙那边有动静了。
她屋里的门响了一下,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细细的一线,关小了的动静。刷牙,牙缸磕在台面上,一声脆的。水龙头又开了一下,关了。
脚步声回屋,床板闷响一声。
跟着是安静。
我躺着没睡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细的一条,斜在墙上,从这头到那头。
楼上的说话声不知道啥时候停了。隔壁赵大爷家的电视也灭了。管道里偶尔过一声水响,不知道是哪家在用水。
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很淡,得仔细听才听得见。
后来我连这个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