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声音收了。数在心里数。一个,两个,三个。
掌心的温度跟着数数,一拍一拍,慢慢凉下去。
凉得慢。
…………
晚饭,馒头片切片煎了,焦边起壳,金黄金黄的,中午的剩菜凑一盘,拍黄瓜一盘。
吃到一半,草莓的价钱漏出来了。
“你猜。”她夹了口黄瓜,“陈姐这盒草莓,多少钱。”
“三十。”我张口就来,早上也说了一百多,也是没什么话说,就配合下妈。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过来,又翻一番。
“多少?”
“一百零几。”她说。
我筷子停了停。算了算。
“好家伙。这一小盒,够买两板鸡蛋了。”
“可不是。”
“那以后别买了。”我说,“这价钱,冤大头吗。”
“买都买了。”她说,“你吃你的。”
“我是说以后。一个月关家里,钱还照这么花,你花店房租月月照扣——”
“行了。”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吃还堵不上你嘴。”
“行行行,吃。”
我扒了口饭。她跟着把明儿的事排上了。
“明儿鸡蛋团,五十二一板,我接了。”她说,“贵也得吃,人不吃蛋哪行。你大小伙子,一顿俩蛋,少了不行。”
“咱家这吃法,再封俩月,你得把我卖了换鸡蛋。”
“卖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就你这样的,谁要啊。吃得多,干得少,还天天赖队友。”
“我干得少?”我把筷子一放,“咱家米面谁扛的?下水道谁通的?高杆谁挂的?”
“挂个衣裳也算活儿。”她笑,“我养你二十三年,你挂两天衣裳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摆事实,讲道理。”
“事实就是。”她夹了块馒头片,焦边的,咬了一口,咔嚓,“你吃你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没接。钱的事,前两天半夜她在餐桌前坐着算账,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半张脸。她说没啥,算算账。
这事她没再提过。我也没再问。
“对了,六一。”她忽然想起来,“六一解封了,妈领你下馆子。这话我可记着呢,你也记着。”
“记着呢。”我说,“到时候我点锅包肉,点两盘。”
“美得你,一盘。”
“两盘,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一盘一盘。”她筷子点着我,“再封下去,馆子在不在还两说呢。”
“肯定在。咱滨城人别的本事没有,馆子开得比谁都快。”
她乐了。
我拿起筷子,把盘里煎得焦边起壳的那几片挑了两片,拨进她碗里。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
跟着她夹起来,吃了。咬下去咔嚓一声,焦的。
“你也吃焦的。”她说,“焦的香。”
“我吃不焦的。”我夹了片软的,“我牙口好,不需要焦的。”
“啥逻辑。”
“好牙口配软饭,天经地义。”
“滚犊子。”
电视里年代剧演到车间发劳保,一人一副手套,车间主任挨个人发。她看着说:“那时候发副手套都高兴半天。”
“现在发你一副手套你高兴不。”
“高兴啊。”她说,“封控期,发啥我都高兴。”
“那赶明儿我给你发一副。”
“你有吗你就发。”
“我有洗碗那副胶皮的。”
“自己留着吧你。”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碗里的馒头片吃完了,我碗里还剩半碗饭。她起身收盘子,我把最后两口扒完,碗递过去。
“放着我刷。”她说。
“我刷,你歇着。”
“今儿我刷。”她把碗抢过去,“你下午压腿有功。”
“压腿还有功了。”
“有功。”她端着碗进厨房,“明儿接着立功。”
水龙头响了。我坐沙发上,抓起手机。大鹏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沈阳那边的新闻,我点开看了两眼,没看进去。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刷碗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砸在碗上,砸在池底,满屋子都是这个声。
今天这水声听着,挺顺耳。
…………
晚上九点多,她去洗澡。
从卫生间出来拿东西,拿的什么我没看清,一瓶什么膏。她路过沙发,手在腰上扶了一下。
就一下。手掌贴在腰眼上,按了按,步子没停。
“这两天腰又不得劲了。”
声不高。说给屋里,又像说给我。
“那你明儿少练点。”我说。
“少练更锈。”
她说完,人拿着东西进卫生间了。插销磕上,咔哒。跟着水声响起来,花洒开到她惯用的那个档,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发闷。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电视开着,没人看。年代剧演到下雪天,女主角在雪里走,配乐呜呜的。
“又。”
那个字在我耳朵里多转了半圈。
腰又不得劲了。又。
前头几回是什么样,我脑子里过了一下。4月底那回她说乏了,歇了一天。30号那回她扶着腰,慢半拍。1号夜里她揉腰,揉完抻平衣摆。
眼睛往卫生间方向带了一回。门上的磨砂玻璃,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里头晃,水汽蒙上来,影子更糊了。水声哗哗的。
我收回来,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个台。新闻频道,主持人念稿子,语速平平的。
听不进去。
我坐着,电视开着,手里的遥控器转了一圈,又一圈。
水声里头,她洗她的。我在外头,把频道按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按回年代剧,雪还在下。
水声停的时候,我已经回房了。
房门带上,门舌进框,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被子拉上来。灯关了。
墙那边,卫生间门响,她的拖鞋声出来,进主卧,床板响了一下。
跟着,安静了。
今晚她静得早。没有水声第二遍,没有牙缸磕台面,没有翻身。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似的。
我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掌心里那点温度,到这会儿才算彻底凉透了。凉透了之后,掌纹里像还留着个印,什么都没留,又什么都还在。
她的腿在我手里绷紧,松回来。绷紧,松回来。
那个半拍,只有我在场。
她数拍子的声音,稳的,从头到尾,稳的。
“又不得劲了。”
这四个字在她那句里头,不重不轻。撂在客厅里了,没人接走。
明儿瑜伽课照上不照上,她没说,我也没问。
冰箱里草莓还剩小半盒,烂的垫底,她说明儿还拌白糖。鸡蛋团明儿接龙,五十多一板。馒头还剩几个,明早煎馒头片,她一张我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