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补就补。”
我端着汤碗喝了。紫菜沉在碗底,我拿筷子捞干净。
冰箱在她背后立着,门上贴着电费单,还有我小学那张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着。她擦冰箱的时候从来不撕那张奖状,擦到那儿就绕着擦。
“钱到了搁你自己卡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补了一句,“大小伙子兜里得有钱。”
“知道。”我接她手里的盘子,“我刷碗,你歇着。”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盘子给我了,嘴上损,人已经往客厅去了。
第二天上午,不锈钢盆里躺着化冻的排骨。
血水慢慢渗出来,把半盆水染成淡红。她换过一次水,盆沿上挂着水珠,排骨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泛着凉气。
“妈,排骨晚上炖?”我在厨房门口问。
“化透再说。”她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土豆皮,“急啥,跑不了你那份。”
“我这不是替你盯着火候么。”
“用你盯。”她削土豆的手没停,“该干嘛干嘛去,你那张图不是还没画完。”
冰箱下层,绿叶菜在消耗。
芹菜和油菜夹着放,芹菜叶子有点打蔫,她择出来扔了一小把。
鸡蛋板上三十枚的格子空了一小半,她拿了两枚出来,搁在灶台边的小碗里。
“明早卧鸡蛋。”她说。
“卧俩,我一个你一个。”
“废话。”
下午孙丽的语音方阵进来了。
她开着外放摘菜,一条接一条,外放的声音毛着边,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出来还是那么大。
“华子我跟你说,老吴睡觉打呼噜,我给录下来了!发他们家群里了!我说留着,将来孙子满月酒上放!他急了,给我洗了一礼拜袜子,哈哈哈哈——”
“损色。”我妈对着手机骂。
转脸跟我学,学到“满月酒”仨字自己先笑场了,手里的芹菜梗掐得咯嘣响。
我在客厅接碴儿:“孙姨这招够狠,吴叔一世英名毁在呼噜上。”
“该!”她冲客厅喊,“谁让他上回把盐当糖搁粥里!”
她低头摁着键回语音,笑得肩膀直抖:“丽丽你等着,下回我家这个睡觉磨牙我也录……”
笑完这一阵,她擦了擦手,坐沙发上回抖音评论去了。
一条一条先念出来再回。
有人问干花怎么晾才不烂,她打字打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戳完自己念一遍,确认没错别字才发出去。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我在次卧画图,门缝里的声音一下午没断。
中间她隔着门喊:“航航,你那图甲方给钱痛快不?”
“痛快,画完就转。”
“那行。”她说,“可别让人白使唤。”
“放心,你儿子精着呢。”
“精啥精,精能让人拿你当黑奴使?”
她都听见了。我在屋里笑了一声,没接,接着画图。
傍晚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
排队隔两米,前头小孩踩了家长的脚,被拧了一下胳膊,咧嘴没敢哭。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十来分钟,进门门磁响了一声。
回来我接着画第二张图。这张比头一张复杂,画到一半,光标在图层栏上闪。
晚上她刷碗,我在客厅刷手机。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磕着碗。我在手机上跟人抢了个红包,抢了三毛二,手气最差。
跟着,水声停了。
最后一只碗磕了一声,水关了。
我抬眼。
她直起身,手先在台面上扶了一下,再垫到腰后头,慢慢揉。揉一下,停,再揉一下。两下之间隔着一口气。
厨房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影子斜在客厅地板上。
这几天她手往腰后头去得勤了,昨天晾床单的时候扶了一下腰,前天练瑜伽扭转动作减半。
我全看见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自己半张脸。
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划。
屏保自己暗了。
给你揉揉。
这四个字顶到嗓子眼。我咽了口唾沫,把它压回去了。
等个自然点的地界。
她揉完,拧干抹布挂上,关灯从厨房出来,经过沙发后头。脚步没停,带起一阵风,雪花膏的味儿跟着风过来一缕,又散了。
“早点睡,画那玩意儿费眼。”
“这就睡。”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红包抢了多少?”她进主卧前问了一句。
“三毛二。”
“哈哈哈。”她笑了一声,“手真臭。”
主卧的门带上了。
夜里墙那边翻身声响了两回,停了。
我对着屏幕上画了一半的图,光标在图层栏上一闪一闪。大鹏发消息问明晚开黑几点,我回了〈老时间〉。又坐了一会儿,关了机。
她揉腰的那两下悬在我眼睛里。揉一下,停,再揉一下。
第二天的晚饭桌上,排骨见了面。
她兑现了。排骨炖得脱骨,酱色挂在肉上,锅里还卧着几块土豆,土豆吸了肉汤,边缘炖得沙沙的。
她往我碗里?了两块带脆骨的,自己夹了块小的。
“咋样。”她问。
“就这口。发布页Ltxsdz…℃〇M”我啃着排骨,含混不清,“值一天化冻。”
“贫。”她自己也下筷了,咬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到了。”
“妈你这手艺,解封了能开店。”
“开啥店,花店还不够我忙活的。”她筷子顿了顿,“店租月月照扣,这日子过的。”
这话头她没往下续,夹了块土豆。我也没接,啃骨头。桌上就剩咀嚼的动静和电视里新闻的声。
“多吃点。”她又?了一块搁我碗里,“用脑子的人。”
晚饭后她洗了把脸出来。
头发用那支深棕色的鲨鱼夹随意夹着,咬不住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贴在脖梗上。
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浅色棉的,洗得发软,领口洗得有点松。
腿上薄款的肉丝袜是新换的,薄得近乎一层雾,脚趿着绒面拖鞋,啪嗒啪嗒过去开电视。
投屏开着,年代剧演到中段,演员嗓门大,吵吵一条巷子的事。
茶几上她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枸杞浮在水面,一粒一粒胀开了,红得很实。
我们各坐沙发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老位置。
她盘起腿坐,家居裤的裤脚缩上去一截。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薄丝包着的脚背在灯光底下绷出一道很浅的亮。
剧情演到那家儿子把学费拿去倒腾买卖,赔了个精光,蹲在医院走廊不敢回家。
“这小兔崽子。”她骂,“搁我早削他了。”
“人那不叫不争气,人那叫心里有数。”我学她昨天骂孙丽的腔调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拆台,“得,当我没说,这儿子确实欠削。”
“去你的。”她笑,伸手够搪瓷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枸杞被吹开,又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