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本来屏幕朝下扣着。不知道哪一回开始,改成屏幕朝上摆着了。
下午三点,她从沙发边把旧瑜伽垫抽出来,铺开。
垫子磨毛的边在她手底下一卷,一摊,平了。手机架上,主播的口令从扬声器里出来,扁扁的。
今天她铺垫子比平时快。铺开以后还多拍了两下。啪,啪。手心落在垫子面上。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哑铃搁在脚边。最新地址Www.ltxsba.me屋里没人起话头,就主播一个人在数。
“往那边挪挪。”她说,“挡我亮儿了。”
“行,我挪。”我撑着地板往边上错了一个身位,“我这一百七十多斤,还能挡住房子的光。”
“你挡的是我的光。跟房子啥关系。”
“……有道理。”
她没再接,跟着口令起了第一个式子。我数自己的俯卧撑。一个,两个。
垫子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跟每天下午三点一个位置。
口令走到一半,远处又有车声。
由远及近。听不出来是同一辆走,还是又来一辆。
我妈的动作悬在半空。
一个扭转做到一半,胳膊抬着,整个人定住了。耳朵全在窗户外头。主播的口令走到下一个,她才跟,迟了一拍。
我正撑着俯卧撑,撑起一半,停在半空,从地板上看着她的侧影。
车声远了。
她接上下一个口令。单腿平衡,抬起的那条腿绷直。
晃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扶了墙。
指尖先挨的墙。跟着整个掌心贴上去,借力,松开。前后没到一个呼吸。
她重新站稳,把动作做完。跟口令跟得严丝合缝。刚才那一下,跟没发生过一样。
妈练瑜伽十几年,一天不落的人。
我头一回见她扶墙。
我趴在地板上没动,胳膊还撑着。地板凉,贴着我的小臂。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晃,到她站稳,一口气的事。
数完我自己把这个数掐了。
数它干啥。
主播还在数她的拍子。我把那个俯卧撑做完了。
她收垫子,卷到一半,说:
“今天这垫子有点滑。”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
“不滑啊”三个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头擦擦。”
“嗯。”
她把垫子卷好,立在沙发边,拍了两下,转身进厨房烧水。?╒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水壶的动静比平时大,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响。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立在沙发边的垫子。
她说是滑,那就是滑。
妈就这脾气。脚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说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关抽屉、电视柜抽屉挨个被拉开的动静响了一阵。哗啦。哗啦。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管。
水银体温计。家家抽屉里都有的那种,不知道在抽屉底压了多少年。她捏着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银柱落回去。
描过的眉毛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边角有点旧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发软。
“过来,夹上。”
我坐餐椅上,把体温计夹进腋下。玻璃管凉,激了我一下。胳膊夹紧就放不下来了,姿势僵着。
“夹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看着。
五分钟。
“你说说你。”她开口了,“昨儿夜里几点睡的?我起夜,你屋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画图呢妈,挣钱呢。”
“挣钱不要命了?”她数落开了,“半夜两点还画图,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饭也不正经吃……”
“那叫上进。”我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圈,“再说了,这叫烟熏妆,懂不懂。现在小姑娘就稀罕这个。”
“呸。哪个小姑娘稀罕熊猫。”她哼了一声,接着数,“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么造,现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事儿。”我说,“我身体好得很,咱家基因你还不清楚。”
她没接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将暗不暗的光里对着我。
厨房里水壶的响动早停了。屋里就剩我俩的说话声,和她手指头在凳子沿上敲的两下。
“你说你挣那俩钱儿。”她又起了一轮,“够买排骨的吗你就熬夜。”
“积少成多。”我说,“六一之前攒出一顿馆子钱,问题不大。”
“谁让你掏钱了?”她眼睛一瞪,“妈说带你下馆子,那就是妈请。”
“那我点锅包肉。”
“点。再给你点个地三鲜。”
“得嘞。”
到点了。她伸手过来。我把胳膊一抬,她两根指头把体温计抽出来,动作利落。
抽出来她没看,递给我。
递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拍。
“你眼神好,看看多少。”
我举着玻璃管,对着阳台方向的光,慢慢转。水银柱细,我眯着眼对角度。
她等不及,从对面凳子上起来,直接凑过来看。
她的脸到了我脸旁边。
这个距离上,眼角那两三条细纹趴着,不笑的时候也趴着。
描过的眉,眉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
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唇纹里积着颜色深的一线。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就一下。
气味也是这个距离才有的。
一团。
雪花膏的沉,底下压着她忙了一天的温温的气息。
择过菜,烧过水,练完瑜伽没再洗,那点热乎气全在这一团里。
她眼睛盯着管子,睫毛都没往我这边偏。
“多少度?”
水银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看实。
“三十六……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的脸退开,直起身。
“换我。”
她捏过体温计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抖一抖。甩完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夹着,没法比划。
“去。”话从她咬着牙关的缝儿里出来,“把阳台衣裳收了。”
下巴往阳台那边抬了抬。
“这就去。”
阳台上,高杆低杆挂着我们俩这一天晾的东西。我的旧t恤大裤衩在高杆,她的家居服在低杆。薄款的肉色丝袜垂在低杆一端,夹子夹着袜口。
我一件一件收。夹子一个一个摘。摘一个,手里多一个。攥到第五六个的时候手心有点握不住了,换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