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你能。”她嘴角动了一下,“回头我跟她说,就说我儿子发话了。”
我咬了口馒头片,焦边脆的。她这套话密我熟,家里的账、群里的事、邻里的安排,一样一样全摆出来,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没有一点空地方。
粥喝到半碗,她的话忽然慢了一拍。
“昨儿夜里。”
她筷子扎进粥碗里,扒拉。
“做梦吓的,喊出声了吧?吵着你了。”
她眼睛没看我。眼皮落着,筷子在粥里搅了半圈,又搅了半圈。粥面上的那层米油皮让筷子头划开一道,又合上。
到嘴边的那句是“你攥着我手呢”。
几个字还在嗓子眼儿里,我把它咬碎了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我借着低头扒粥盖过去了。
“没,我正好起夜。”
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回粥碗里。跟着她伸筷子,把盘里第二个煎蛋也拨进了我碗里,蛋黄磕破了一点,金黄的汁子淌在碗沿上。
“吃你的。”她说,“接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你说跟不跟一板鸡蛋先说着。”
“也就够一天吃了。”我咬了口煎蛋,蛋黄淌出来,烫舌尖。“再说妈你这手艺,煎蛋都能煎出花儿来,跟一板不亏。”
“贫吧你就。”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大,低头喝粥。眼底下一点青,粉没盖严,凑近了才看得出来。我离她一张桌子的宽度,看见了,当没看见。
我抬眼。冰箱门上那张卷边的三好学生奖状,我看了两秒,收回来接着吃。
奖状是我小学二年级的。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一回,胶带黄了。这些年她擦冰箱从来不擦它底下。
“明儿核酸。”她把粥碗底喝干净了,“十二栋排第二批,别赖床。”
“哪回赖床了。”
“你哪回不赖。”她起身收碗,“也就核酸日利索。”
“那是你嗓门好使。”
“滚犊子。”
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我坐在桌边把第二个煎蛋吃完,蛋黄的汁子拌着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
水声哗哗的。她在水池前头站着洗碗,背影的肩线挺得直。今天这一天,她打算就这么过了。
行。那就这么过。
…………
上午她铺开瑜伽垫。
垫子卷在沙发边上一宿,摊开来一头翘着,她拿脚把翘起来的那头踩平。磨毛的边让她拿指甲掐了一下,掐下来一星碎屑,弹到地上。
她自己练,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
手机里的主播喊一拍她做一拍,山式,下犬,鸽子式。
我撑在地上,胳膊一上一下,眼睛盯着自己两只手中间那块地板。
她拱背拱到一半,停了。
“这垫子。”
三个字,音量刚够我听见。没有宾语,没有下文。她扶了一下垫子边,把滑出去的半寸拽回来。
我胳膊撑着地,话接得顺:“回头我给你拿胶带把边儿缠缠。”
“嗯。”
她接着练。
我俯卧撑的节奏在应答那半拍乱了一下,一个下去慢了半拍,又续上。
垫子滑不滑,谁也不提。龙腾小说.coM
前天下午她扶墙那一下,她自己给的由头是垫子滑,我递的台阶也是垫子滑。
今天这声嘟囔,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当它只是一声嘟囔。
主播喊到休息式,她跪坐在垫子上调呼吸。我做到第三组,胳膊开始抖,撑满数趴在地上。
“塌腰了。”她头也不回,“最后三个全是塌着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听你喘气的声儿就知道。”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
中午陈姐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从群里蹦出来。
开头先一声笑,嗓门透过我手机的外放都带热乎气。“家里都好着呢,谢大伙儿惦记!绿叶菜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走起,截止后天下晌!”
底下跟了一串接龙的房号。我划拉了两屏,十二栋已经接了六七份。
核酸通知跟着出来,物业发的,群公告顶上去了:“明早七点半起,按楼栋分批。十二栋第二批,八点十分,带好身份证截图,间隔两米。今天下午要先做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进沙发里。对面阳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单,白床单从十五楼的杆子上垂下来,让风兜得鼓起来。
下午下楼核酸那十分钟,队伍拐过十一栋楼下。
两米一个,口罩戴齐,没人说话。前几天那股恐慌压下去了一层,又压不实,排队的人眼睛都活,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个单元门。
贴着封条的那户门上,白纸黑字,写着日期。
风掀起一个角,又拍回去,拍回去的动静很轻,啪。
我眼睛从上面扫过去,没停,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有个小孩问他妈,那个纸上写的啥。他妈把他脑袋按回去了。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进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
下午我在次卧画第二张图。
cad的线一根一根拉,标注一层一层码。
大鹏这单比上一张零碎,尺寸改了三回,群里发的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我把他的语音外放着听,手上不停。
客厅里她在拍干花视频。嗓门隔着两道墙都敞亮。
“倒挂俩礼拜,颜色锁住了啊家人们,看这两支玫瑰,这个颜色,鲜花都开不出来这个色儿。”
手机支架磕在茶几上的动静。她调整机位,嘴里念叨着这角度行不行,又自己答,行,就这么着。
拍到一半,遥控器没了。
“航航!遥控器呢?”
“我哪儿知道。”
“拍视频之前还在茶几上呢!”
我放下鼠标出去。她跪在沙发上,手机还支着,录像没停。我顺着沙发垫的缝摸,手指头在第二条缝里碰到了,抠出来,递过去。
“掉缝里了。”
“嗯,搁那儿吧。”她头也没回,接着讲,“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晾干花不能见太阳,见太阳颜色就发乌。”
我回屋,把门带上一半。她讲花的声音透过门缝进来,一句一句,全是给四千三百个粉丝听的。讲到高兴处笑一声,笑完接着讲。
晚饭挂面卧蛋。
蛋又先紧着我。俩,卧在我碗里头,汤面上飘着葱花。她碗里光面。
今天第三个了。早上俩煎蛋,晚上俩卧蛋。我埋头吃,蛋黄戳破了拌进汤里。她挑她的面,吸溜得很响。
谁也没数。数了就没法吃了。
“明儿核酸完,回来把那张图收了尾。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我说。
“嗯,收完歇歇眼睛。”她把碗里的葱花挑到我碗里,“一天到晚盯着个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
“挣钱呢妈。”
“挣钱也得有命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