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头点我一下,“行了,吃你的。”
…………
晚上的投屏还是那部年代剧。
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开衫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上沙发的时候,我在我常坐的那头坐下,中间隔着的那半个人的位置还在,没人提。
电视里演到太平戏。锣鼓点敲得热闹,戏台上那位老爷们儿正作妖,败家的章程一套一套的。
“作吧你就作。”她冲着电视来了一句,“家业都让你作没了,看你往后拿啥吃饭。”
“人家那叫剧情需要。”我替剧里人找补,“他不作你骂谁去。”
“滚犊子。”她笑骂,“就你会说。这人搁现实里,早让伙计们架空了。”
“架空不了,他是东家。”
“东家咋了,东家就能把进货的钱拿去捧戏子?”
“那叫捧角儿。”
“捧啥都是败家。”她喝了口水,“你姥爷那会儿厂里就有这么一位,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唱大鼓。”
“后来呢?”
“后来媳妇跟人跑了呗。”她说得干脆,“这日子过的。”
我笑了。她讲故事永远这样,起得头头是道,收尾一刀剁下来。
戏往下演,锣鼓点歇了,换成二胡。她的话跟着戏的节奏稀下来,保温杯搁回茶几上,人往沙发背上靠。
看到一半,我的胳膊搭在了沙发背上。
停了一下。
就半秒。
胳膊悬在那儿,悬在她肩膀后头一拳高的地方。
电视里锣鼓点敲了两下,又一串急急风。
半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她的,她的比我匀。
然后我让它落下来了。
落在她肩上。
没有由头。
昨晚最起码还有个借口,救护车,封条,放重了的盐,一碗姜汤。
今晚啥也没有,今晚是太平戏,锣鼓敲得热热闹闹,谁也没做噩梦。
她僵了半秒。
我胳膊上感觉出来的。
肩胛那块隔着开衫绷了一下,肉绷紧了,就松了。
比昨晚短。
昨晚她僵了能有一两秒,今晚就半秒,短得我胳膊还没落稳她已经松下来了。
她抬手把开衫往肩上拢了一下。开衫的料子是滑的,没拢住,又滑下来。她又拢了一下,这回拢住了半边。
然后她自己把话递过来。
“妈正好眯一会儿。”
说完她靠下来了。
她的分量落在我肩窝和胳膊上,一点一点的。
先试着放了一半,肩膀挨着我的胳膊,脑袋还悬着。
过了几拍,脑袋也落下来了,全放下来,发顶磕在我肩窝里,磕实了。
开衫在她肩头滑下半截,堆在胳膊弯那儿。她没再拢。
我胳膊没敢动,也没收。
电视里锣鼓点又起来了,下一出。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隔着开衫传到我胳膊上,温的。
我的胳膊让她的分量压着,压出一道酸,从肩膀往手肘走。
我没动。
酸就酸着。
戏演到半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
中间有一段,我以为她真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得过分。
过了一段,电视里那老爷们儿又作妖,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轻,跟着骂了半句,“缺德玩意儿”,声音是迷糊的。
“你不是眯着么。”我说。
“眯着也能骂。”她眼睛没睁,“闭眼睛骂,不耽误。”
我乐了。肩膀一动,她的脑袋跟着晃了一下。
“别动。”她说。
我不敢动了。
片尾字幕起来的时候,我从上往下看。
只看得见她的发顶。
卷发睡松了,卡子别不住,有几绺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我肩窝的t恤上。
分缝那儿新长出来的发根一星白,客厅顶灯底下头显,白得发亮。
深棕色的卷从这星白底下铺出去,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耳后那颗小金钉,随着她的呼吸,几乎不动。隔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晃一下,反一点光,没了。
操。
我把眼睛往电视上钉。
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出品人,监制,领衔主演。
钉不住,眼睛又落回她发顶。
那星白在灯下头明晃晃的,她白天拿粉盖颧骨上的斑,拿卡子别头发,这星白她够不着,看不见,就由它长。
一支片尾曲的长度,我没挪。
胳膊上的酸从肩膀走到手肘,又从手肘走到手指尖。指头有点麻。我把麻的那只手在沙发面上极轻地蜷了一下,胳膊本身没动分毫。
下一集片头自己响起来,锣鼓点把我拽回去。
眼睛回飘了一回,落在那颗小金钉上。比上一回短,收了。
电视里接着演。
新一集开头就是哭戏,戏台底下观众抹眼睛。
她脸朝电视,呼吸匀了,这回真像眯着了。
二胡拉着,她的呼吸跟着那个调子,一下,一下。
我盯着电视看。
演的什么,一句没进脑子。
我肩膀和胳膊上全是她的分量,温的,一点一点焐过来。
开衫堆在我胳膊弯那儿,隔着一层布,她的体温还是过来了。
半集过去,她动了一下,脑袋从我肩窝里抬起来。
“几点了。”
“九点四十。”
“睡了。”她坐直,把滑下去的开衫拽回肩上,“明儿还核酸呢。”
“嗯,睡吧。”
她起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茶几上的保温杯拿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集。演的什么还是没看进去。胳膊上那道酸慢慢退了,压出来的麻劲顺着手指尖往外走。
十点半,我关了电视,回屋。
…………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我躺下。
黑暗里听见墙那边她上床。床板吱了一声,她坐下去的分量。拉被子,布料蹭过去,窸窣一长声。翻身,床板又吱。又翻身。
然后静了。
楼上也静。一六零二今晚没动静,小夫妻兴许睡了。管道井里谁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哗啦啦从墙里过去,也静了。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眼睛闭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
煎蛋,体温计,垫子,封条,挂面,锣鼓点。
她的分量在我肩窝里。
胳膊上那道酸退干净了,可那块皮肤还记得被压着的形状。
“航航,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着,刚够穿过那堵墙。
轻体墙传声就这样,调子清楚,词勉强清楚。她平时喊我一嗓子整栋楼听得见,这会儿那把嗓门收成了一根线,从墙那头递过来。
我隔了一拍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