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头搭得上指头,还多出半截。
袜口勒在小腿肚下沿,勒出一道浅沟,沟里头的肉微微鼓着。
大拇指推过脚背,薄丝底下的趾骨一根一根,从我的指头底下一根一根过去。
二趾比大趾长一点,趾甲修得圆,素着,隔着丝透出一点淡粉。
按上脚心。
她的脚一下子弓起来。五个脚趾头隔着薄丝收成一小把,袜尖那块料子被顶出五个小尖,一拱,一拱,慢慢又摊平。
她鼻子里漏了半声什么。
跟着她咳了一下。咳得比那半声响。咳得假。
我手上没停,眼睛在电视上。
脚跟那块茧子发黄。指头刮过去,沙沙的。
“妈,你这脚跟茧子挺厚。”
“废话。”她说,眼睛还在电视上,“妈站了几十年柜台。早先站一天下来,袜子都跟脚黏一块儿了。”
“那会儿一天站几个点。”
“八个点起。”她说,“赶上年节,十个点。回家脱鞋都得坐着脱,站不住了。”
“那你还落下这毛病。”
“啥毛病。”
“腿肚子发紧。”
“滚犊子。”她笑骂,“那是今儿垫子气的。”
按到小腿。我拇指顺着腿肚子往上走。一推一个坑,弹回来,再一推。肉是软的,底下有筋,筋让我推得滚了一下。
“小兔崽子,使那么大劲。”她骂。
脚没抽走。
骂完,脚趾头倒在我指缝边上又蜷了一下。蜷完慢慢张开,袜尖那块跟着瘪下去又绷回来。
推到膝盖后头。
那个软窝。
拇指底下一软,隔着丝,觉出里头的血脉一跳。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片头曲放完了,正片第一句台词说了一半。
我退回来。重新在小腿肚上打圈。
她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递过来。
脚跟擦着我大腿外侧过去。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电视声忽然变得很远。我出气都放轻了。她的脚顿了顿。
搭住了。
裤裆里早顶起来了,胀得发疼。我把边儿上的靠垫捞过来搁腿上,胳膊压上去,下巴也搁上去。一套做得像垫着省力。
她往沙发角里又窝了窝,两只手都搭到扶手上去了。手指头随着我吃劲的点儿蜷一下,松开,再蜷一下。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两只脚都在我手里了。
我换着按。
左脚心,右小腿,再换回来。
她的脚比我的手小一圈,脚心那块的丝让汗浸得比脚背深一点,焐出一阵一阵的热乎气。
“妈年轻那会儿,”她忽然说,“柜台前头站一天,晚上回家你姥姥给妈烧水泡脚。泡完妈躺炕上就睡着了。”
“姥姥手劲儿大么。”
“大。比你还大。”她说,“按得妈嗷嗷叫。”
“那你也没嗷嗷叫。”
“妈怕你笑话。”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收住,转过去看电视。
后脖颈露在头发底下,发根那点白在电视光里一闪一闪。
后来她的呼吸变得又慢又匀。
脚趾头彻底摊开了,五个小尖彻底瘪下去,袜尖平平地罩着。
脚心那团热乎气隔着薄丝焐在我掌心里,一阵,一阵。
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腿上,不动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集演完了。
…………
她的呼吸匀到像睡着了。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沙发面上。一只,再一只。脚心离开掌心的时候,那层薄丝在我手心里拖了一下。
她动了一下,坐起来。眼睛在电视上定了两秒才找到焦点。
“演完了?”
“完了。”
“第几集了。”
“不知道,没看着。”
“光顾着按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家居服前摆提上去一截,又落回来。
“舒坦。”
起身那会儿,她的脚心隔着薄丝从我掌心上滑过去。滑溜溜的一下。
她趿上拖鞋回房。脚底板拍着地,一声,一声,远了。主卧门带上,没锁。咔哒一声,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掌心里还存着那一下滑。
电视还亮着,演下集预告。我把它关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楼上1602那点乐呵的调子也没了。
我坐了一会儿。靠垫还搁在腿上,我把它立起来,摆正,又拍了拍。
回房。
次卧床上,黑暗里,仰面。
墙那边,关灯的动静比平时晚。咔的一声,灯绳还是开关,听不出来。床板一声。翻身一声。
之后静下来。
我睁着眼睛。掌心朝上搁在被子上,摊开。那一下滑还在,从掌心往手腕那边散,散到一半,停住了。
明天缠垫子。电工胶带在抽屉最上头那层。
我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缠垫子,接面粉,揉面,蒸花卷。
排完,墙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我把手收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