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没接这句。他往下头看了一眼。散座上的人仰着脖子,一个动的都没有。
\"你看底下这些。\"他说,\"他们听不懂昆腔。\"
这种高端辩论自然没我插嘴的份,我只能端着茶听着。
只是老王头现下高举复古大旗,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几百年后,他传世最广的作品,倒恰恰是他今日口中\"无古骨、近市井\"的通俗白话文章。
却不知他日后那支笔,会否写我进去。
张凤翼忽然转头看我,带着几分好奇:\"浮客兄素来只请昆班水磨雅调,今日怎特意换了弋阳野腔?图的是什么?\"
我道:\"换换口味。\"
\"换口味?\"张凤翼失笑,\"这般粗腔野调,有何可尝?\"
我也笑了:\"这野调虽俗,听得懂的人却多。我是做生意的,自然是客人越多越好。\"
他微怔,笑一声:\"浮客兄倒是实在。\"转头继续看戏。
我抬手,将手边千里镜调转,对准大堂南侧偏厨一角。
那一角人挤人,灶上还冒着热气。
雪娘站在人堆后头,正怔怔盯着戏台。
爱月坐在她身旁条凳上,捧着一包蜜饯,两条腿悬空晃荡,也在满眼新奇盯着戏台。
台上旦角水袖翻飞,高亢滚调劈落满堂:\"……酒池边,肉林前,君王笑把娇娥唤——\"
张凤翼当即摇头点评:\"此句铺展太散,前句尚算凝炼,忽拖七八字长腔,气格全乱,俗病难遮。\"
王穉登附声道:\"弋阳滚调,向来不拘章法。\"
老王头到底大病初愈,刚才长篇大论过了,现在只在一边听。
我身前镜筒,牢牢锁在雪娘脸上。
满堂嘈杂,她站在角落,嘴唇轻轻开合。
无人察觉,我却看得分明——
她跟着台上旦角,一字不差地默诵完了这一整句戏词。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锣鼓稍沉,唱腔一转,悲凉落韵:\"……谁管他朝歌城外,白骨寒。\"
楼上张凤翼终于微微点头:\"收尾尚可,堪堪压住通篇俗冗,也算补救。\"
而楼下,雪娘抬手,将指间攥着的一方帕子轻轻搁在凳上。脊背微微挺直,死死地盯着台上。
看着那个穿着大红戏衣的人,一句一句地把那两句唱完。
日头偏西,戏散场了。
我拱着手,把人一一送走。王世贞坐了升降笼下去;张凤翼还拉着他说戏文,一路走一路比划;王穉登在后头跟着,偶尔附和两声。
阁里静下来,只剩几个下人在收拾残席。
爱月还蹲在偏厨门口,怀里揣着一包点心,看人抬桌子看得起劲。我走过去,她慌忙站起来,把怀里那包点心掖了掖,叫了声\"肖东家\"。
\"收拾停当还得一会,\"我对雪娘说,\"天快黑了,姑娘家不宜走夜路。我派车送爱月到她姑妈家去,明儿再回。\"
爱月眼睛一亮,先看她娘。
雪娘正在解围裙,手上一顿:\"这……哪好意思。\"
\"一辆车的事。\"我说,\"让个婆子跟着。\"
爱月已经笑出来了,扯着她娘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雪娘横她一眼,到底没拦。
车出门的时候,我听见那丫头在车里喊:\"我告诉星怜姐,今天看了《伐纣》!\"
雪娘隔着车窗骂:\"就你嘴快。\"
车走了。
雪娘站在门里,看着那辆车的影子拐过墙角,才回过头。
天色已沉,下人都退了出去,凌云阁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拉着她的手,穿过大厅,一直走到戏台前。
大厅里收拾过了,几百张凳子摆放整齐,围着戏台。
戏台上空着,锣鼓架子还立在台角,红漆台板被灯一照,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在台口站住,不动了。
\"上去。\"我说。
她回头看我一眼,提着裙子,抬脚踩上第一级。
木头在脚底下响了一声。
她上了三阶,又停住,回头看我。我朝台板抬了抬下巴。她这才一步一步走完,站在了台正中。
她先往台下看。
几百张空凳子,黑压压的一大片,一级一级往外铺。她站在上头,声音发飘。\"这……这么多人坐的地方。\"
她绕着台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根漆成红柱的台柱,又摸了摸垂下来的幕布。走到东头,抬头看了看那盏还亮着的走马灯。
走回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在虎丘庙会上看过一回。\"她的声音在空堂子里荡开,一层一层往上翻,\"那天下大雨,我跟二姐挤在一条长凳上,两个人顶一件蓑衣。我个子小,看不见,她就把我架在肩膀上。后来她脖子疼了三天。\"
她笑了一下。
\"回家以后,我们俩扯了张旧被单,一人披一块,在院子里学台上转圈。她嗓子细,高不上去,就给我帮腔。\"
她顿住。
\"我娘拿笤帚追着打,说两个野丫头没规矩。\"
我没出声,她明显在对自己说话。
\"那是什么?\"她忽然说。
台子正当中,搁着一只箱子。
黑漆描金,铜环磨得发亮——是戏班装行头的箱子。
\"开开看。\"
\"这是人家班子的东西。\"
\"他们已经走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先拿袖子把箱盖擦了擦,才掀开。
箱子里铺着一层油纸。最新地址Www.^ltxsba.me(她把油纸掀起来。
——然后手就停住了。
油纸底下,是一身戏装。
最上头是水袖,两条白绫,长得拖到地上。
底下一件红绣褶子,金线勾的云肩。
再往下是绦子、腰带、一双翘头小靴。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顶凤冠。
那顶凤冠上缀着几十颗珠子,还有两根翎子。她捧起来,捧得很稳,像捧着一碗满的水。
\"这是……今天台上那个妲己的。\"
\"是。\"
\"东家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
她把那身衣裳捧起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东家。\"
\"嗯。\"
\"这是行头。\"她说,\"角儿穿的东西。\"
\"台上那个人穿了一天了。\"我说,\"你也试试。\"
她没动。
\"……我不是唱戏的。\"
我没说什么,从台上走下去,走到第一排的长凳上,坐下。
台上就剩下她一个。
底下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张空台子。
她抱着那身衣裳,站在台中间,站了很久。
后来,她转过身,往帐幔后头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帐幔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