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平房的小院里有大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洗手吃晚饭,自行车脚撑打在水泥地上的脆响一下挨着一下。
这些市井动静隔着薄薄的窗玻璃传进来,反而让这座空了大半的阁楼显得更加安静。
赵铮弯着腰摆弄那两个黄铜搭扣。
扣子表面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铜绿,生生锈死了。
赵铮从何思其爷爷留下的那个铁皮工具盒里翻出一柄生锈的一字改锥,顺着搭扣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撬了两下。
只听见嘎嘣一声轻响,左边的扣子总算弹开了,右边的扣子受了震动,自己跟着松脱开来。
赵铮两手掀开厚重的硬壳箱盖。
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干燥旧布料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最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藏蓝色的铁路列车员冬装制服。
何思其看着那套衣服,有些出神。
他认得这件衣服。
爷爷退休以后的许多年里,只要入秋天气稍微转凉,就喜欢把这件呢子制服套在衬衫外面。
制服上的金属扣子早就磨去了金漆,露出底下暗哑的铜色。
有一年初冬下大雨,父亲在外地出差,母亲在医院值夜班,爷爷就是穿着这身制服去实验小学门口接他。
何思其那会儿刚踢完一场泥泞的球赛,正站在校门旁边的雨棚下跟队友吹牛,一抬眼看见老头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水坑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在人群里一寸寸地找他。
何思其嫌老头穿制服的样子太扎眼,怕同学笑话,远远地冲爷爷用力挥手,大声喊着“别过来了我这就出去”。
何思其伸手把那套制服小心地捧了出来。
布料入手沉甸甸的,手肘和袖口的位置已经被磨得极薄,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右边领口折叠的地方有一道常年洗不掉的深色汗痕。
以前每天在爷爷身边晃悠,挨得那么近,他却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磨损的痕迹。
“这衣服放哪儿?”赵铮蹲在一边问。
“先搁我腿上吧。”何思其把呢子制服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在粗糙的布面上轻轻抚平,没急着把它塞进塑料袋里。
箱子底下铺着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一九九三年的人民铁道报。
报纸上面码着几本软皮笔记本,封皮是塑料仿皮的,红色和深蓝色都有,边缘已经磨得露出了灰白的网格线。
何思其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的纸张薄而发黄,上面是用蓝黑墨水钢笔写下的字迹,字迹工整紧凑,字号极小,一行挨着一行,密密麻麻地挤在横格线里。
何思其凑近了辨认。
起初几页记的都是些零碎的工务记录和行车时刻,中间夹杂着天气、风力、某段轨道的维修耗材。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但往后翻了几页,文字渐渐少了,变成了整页整页画得很仔细的几何线条。
起初是用圆规比着画的标准正圆,后面却像是徒手反复描摹出来的圆形轮廓,一层套着一层,线条交叠得极密,好几处因为钢笔反复划过,薄薄的纸面都被笔尖刮破了细小的绒毛。
在几页圆圈的后面,夹着一张从单线信纸上裁下来的狭长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拓印着一圈连续的花纹,像是一只环状物体内壁拓下来的印记,花纹的纹路交错盘结,像云气,又像某种奔跑的兽形,首尾相咬,看不出起点和终点。
在拓印的旁边,爷爷用极细的字迹留下了几个带问号的批注,还有几串反复计算又被黑墨水粗暴划掉的数字。
赵铮凑过来看了半天,抓了抓头皮:“这画的都是些啥玩意儿?叔公当年退休了还在家琢磨发明创造呢?”
“不知道。”何思其摇了摇头。他伸手去拿压在笔记本底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深褐色的木匣,长宽不过成年人的巴掌大小,边缘四角包着薄薄的铜皮,铜皮上已经生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翠绿铜锈。
木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极为压手,沉得有些反常。
何思其两只手托着它,拇指在盒盖正中央蹭过,抹掉了一层浮灰,露出一小块暗红温润的木质包浆。
楼下再次传来了父亲拔高了的嗓门,锅铲在铁锅沿上当当地敲响:“思其!小铮!面盛好了,赶紧洗手下来,不然待会儿全粘一块儿了!”
“知道了爸,收完这点马上就下!”何思其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拇指轻轻挑开了木匣正面的小铜搭扣。搭扣很松,嗒的一声弹开了。
掀开厚重的木盖,里面垫着一层折叠得极规整的白绸。
绸缎的表面因为年代久远,折痕处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油黄色。
在白绸的正中央,静静地卧着一只手镯。
那镯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枣红色。
何思其起初以为是用紫檀或者红木打磨出来的木镯,可伸手拿起来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分量却彻底打破了他的预料。
它比寻常的玉石或者纯金手镯还要沉得多,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有一种扎实的坠感。
更奇怪的是,在闷热的阁楼里放了不知多少年,它摸上去却没有老物件那种阴凉滞涩的死气,反倒贴着皮肤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意,仿佛这块材料本身就带着某种常年不散的体温。
赵铮把脖子伸得老长,两眼放光地盯着何思其的手:“嚯,好家伙,这该不会是老太太当年出嫁带过来的压箱底嫁妆吧?值钱货啊。”
“我奶走得早,我爸都没怎么见过她的东西。”何思其低头看着手里的镯子。
手镯的外圈打磨得极平整光滑,在天窗漏进来的灰色光线里泛着温润微弱的哑光,摸不出半点雕琢的棱角。
他把手镯翻转过来,借着窗外的晚光去看内圈。
内圈果然密密麻麻地刻着一整圈极其浅淡的阴刻纹路,指甲盖轻轻刮过去,能清晰地感觉到细密起伏的阻滞感。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何思其的心头忽然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翻开刚才那本笔记里夹着的泛黄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拓印下来的连续纹样,跟手镯内壁这圈肉眼极难辨清的细密刻痕,分毫不差。
那些深浅不一的起伏、首尾交扣的走向,甚至连其中一处微小的断裂,都完全吻合。
爷爷当年把这个匣子藏在箱底,一个人在深夜的台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用铅笔拓印它、用圆规画它、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无法解读的批注。
这只镯子,爷爷生前研究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哎,何思其,你别光看着啊,”赵铮在一旁伸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嬉皮笑脸地起哄,“你看这颜色,暗暗的红,跟你身上这件破队服简直是一模一样。你爷爷该不是特意留给你的吧?套上试试呗,看看能不能戴进去。”
何思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是校足球队的中场,常年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他的骨架长得比同龄人更粗壮,指节分明,掌根宽厚,皮肤被球场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男的戴什么镯子。”何思其嘴上懒懒地回了一句,顺手想把镯子放回白绸垫子里。
“试试怕什么,这屋里就咱俩,谁还能笑话你是个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