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赵铮伸手挡了一下他的手腕,怂恿道,“快点套一下,合适的话你戴着下楼,待会儿正好给你爸瞧瞧,看他认不认得这玩意儿。要是不合适,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带走就是了。”
何思其看着躺在掌心里的暗红手镯。
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从天窗的玻璃上褪去,屋顶的阴影越来越浓。
不知怎么的,掌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像是一股微弱的细流,顺着他的掌纹一点点往皮肉深处钻——这温度说不出的熟悉,小时候冬天赖床,母亲的手伸进被窝里来掏他,总是烫得像捂了半晌的小炉子——让他原本想放下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没再反驳赵铮,低下头,将左手的四指并拢,把手镯对准虎口,慢慢往手掌上套。
手镯的内径对于一个十八岁男生的骨架来说明显偏小了些。
刚滑过指根,在掌骨最宽的部位就结结实实地卡住了。
何思其本想就此作罢退出来,但赵铮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他骨子里那股踢球时不肯服输的硬劲儿莫名其妙地冒了上来。
他咬着牙,右手握住镯身,顺着手骨的走势用力往里一旋,使了把狠劲——
手掌边缘的皮肉被硬生生挤压变形,手背的骨节传来一阵钝痛。
“嘶……”何思其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镯内壁那一圈原本看似浅淡的雕刻纹路,在巨大的挤压力下陡然变得极其锋利,如同一排细密的微小锯齿,硬生生在他手背靠近腕骨的外侧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创口。
伤口并不深,起初只是一道泛白的压痕,紧接着,鲜红的血珠便一粒一粒地从皮肉底下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迅速汇成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掌根的骨棱滑向手镯的边缘。
“操,划破了?”赵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了,赶紧弯腰去翻地上的破书包,“你等等,我包里好像有创口贴,上周打球剩下的……”
“没事,蹭破点皮。”何思其闷声说了一句。他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去擦拭染在手镯边缘的那道血迹。
然而,当他的拇指用力抹过镯身时,指腹下却没有传来血液黏腻的触感。
何思其整个人蓦地僵住了。
那道刚刚淌到镯面上的鲜血,并没有顺着光滑的弧面流向地板,而是在接触到枣红材质的瞬间,像水滴落进了干涸的海绵里一样,极快地渗了进去。
深红色的镯面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那滴血在肉眼可见的刹那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镯身原本暗哑沉郁的暗红色,竟像是被这滴血彻底浸润激活了一般,透出一种近乎活物般的莹润光泽。
还没等何思其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原本死死卡在他掌骨最宽处的硬质手镯,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贴合,顺着他紧绷的手掌顺畅无阻地往里一滑,精准无误地套过了凸起的腕骨,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左手腕上。
冰冷或坚硬的感觉完全没有出现。
相反,手镯在落入腕间的一刹那,内壁仿佛收拢了微小的一圈,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脉搏跳动处。
那股原本微弱的温意骤然升高,像是一圈贴着皮肤缓缓流转的热水,不烫,却沉重而牢固,仿佛它本来就是从这截手腕的骨血里生长出来的一截器物。
何思其的心脏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胸膛。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起右手,扣住手镯的边缘,想要把它从手腕上褪下来。
但手镯像是彻底咬合在了手腕上。
任凭他如何用力往外拽,手腕外侧的皮肉都被扯得通红变形,那枚镯子却纹丝不动,甚至随着他用力的拉扯,贴合得越来越紧,仿佛生了根。
“摘不下来了?”赵铮手里捏着个压扁了的创口贴,凑过来看着他的手腕,神情有些发懵,“怎么回事?刚才套进去的时候不是挺费劲的吗?你手腕别使劲,放松点,我帮你拔……”
“别动。”何思其低声制止了他。他的呼吸有些发沉,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阁楼里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窗外原本喧闹的市井声、邻居厨房抽油烟机的嗡鸣声、楼底下自行车的铃铛声,不知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变得极其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吸音棉。
整座红砖小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楼板深处偶尔传来的木材应力形变的轻微嘎吱声。
天窗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由深蓝彻底转为浓稠的墨黑。
今夜是八月十五。
一轮巨大、圆满、泛着冷硬银白色光芒的满月,如同精准计算好轨迹的机械钟表指针一般,静悄悄地爬上了夜空的最顶端,正好端端正正地悬停在狭小天窗的铁框正中央。
月光像是一道凝固的白练,笔直、纯净、不带一丝杂质,顺着天窗推开的那道缝隙,垂直地倾泻进漆黑闷热的阁楼里。
月光移动的轨迹缓慢而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决绝。
光斑在落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慢慢爬行,照亮了那本裂开的《铁路职工手册》,照亮了那堆系着红绸的奖状框,照亮了皮箱上斑驳的绿铜锈。
接着,那道冰冷惨白的月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何思其平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腕上。
月光触碰到手镯表面的那一微秒,时间仿佛凝滞了。
枣红色的手镯内部,那原本沉寂下去的微弱血光,突然像被引信点燃的火药一般,猛烈地沸腾起来。
原本深沉暗哑的暗红色,在银白月光的直射下,迅速被一种刺眼夺目的炽白所取代。
手镯内壁那一圈深奥繁复的古老刻痕,透过半透明的玉石质感,清晰无比地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道流转不息的纤细光轨。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灼热感从腕骨处的脉搏轰然爆发,瞬间沿着何思其整条左臂的经络疯狂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何思其!你手——”赵铮的瞳孔剧烈收缩,惊恐地大喊出声。
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何思其的左小臂,试图用力把他拉离那道诡异的月光。
然而,就在赵铮的手掌碰触到何思其手臂的同一瞬间,手镯上爆发出的白光轰然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光线,那是如同实质般浓稠、冰冷而又炽烈的洪流。
整座低矮压抑的阁楼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吞没进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之中。
原本坚固的红砖墙壁、老旧的松木椽子、堆积如山的纸箱、落满灰尘的衣柜,在这一片刺目的白色浪潮里全部失去了原本的轮廓,迅速融化瓦解。
耳边回荡起巨大的轰鸣,像是千万匹奔马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踏碎冻土,又像是千万条铁轨在虚空深处剧烈地震颤撞击。
何思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赵铮死死抓着自己胳膊不肯松开的手,以及自己手腕上那一圈在耀眼白光中兀自跳动着的、如同鲜活脉搏般的枣红细线。
下一瞬间,失重感如万丈深渊般将两人彻底吞没。
……
楼下,狭小的厨房里。
老式双眼燃气灶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一把细挂面在沸水里无力地打着旋儿,已经煮得发白、发胀。
旁边的小平底锅里,两只煎得边缘焦黄酥脆的荷包蛋静静地躺在残油里,滋滋地冒着微弱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