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衡端着酒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搁杯道:“堂主这话,本官听着新鲜。怎么,这香满楼是漕船帮开的?只许你来得,不许本官来?”
薛石脸色一沉,身子往前一探,低声道:“旗尉这话就见外了。薛某是甚么人?黄河上跑船的粗汉,逛窑子是本分。您是朝廷命官,锦衣卫旗尉,官爷逛窑子,传出去好听么?”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衡左肋,嘿嘿一笑道:“再者,旗尉身上还带着伤罢?带伤来这种地方,就不怕……嘿嘿,枕边的力气,比堂上夹棍还熬人?”
话音未落,身后帮丁齐齐上前半步,按刀的手青筋暴起。
杜衡端坐不动,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忽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堂主既这般关心本官身子,本官也回敬一句:堂主还是多操心自己罢。码头封的是教匪赃物,扣的是周旺私货,栈房里起出的莲牌、暗记箱笼,堂主敢说与漕船帮半分干系也无?莫不是怕查下去,连自家也洗濯不清罢?”
薛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你!”文九思连忙起身劝住,阁中登时剑拔弩张,几个帮丁都按住了刀柄。
正僵持间,侧间珠帘轻响,一阵幽香先至,如仙缓步而入。
她今夜换了藕荷色褙子,云鬓高绾,作妇人装束,只簪一支白玉兰,不施浓妆,更显清雅出尘。
先向薛石敛衽一礼道:“小女子秦素娥见过薛堂主。”
薛石见了美人,目不转睛道:“果然貌美如仙,名不虚传。”
如仙也不理他,只转身对杜衡道:“奴家素娥见过杜大人。”
薛石见她一前一后礼数不同,心中不是滋味,咂嘴道:“左一个小女子,右一个奴家,你一个青楼里卖的婊子,在爷们面前装甚么贞洁牌坊?”
杜衡心头火起道:“薛堂主,嘴下留情。”
薛石不以为意,眉头一挑道:“怎地?她是你的相好,还是你的姘头?说不得?”
杜衡面色一沉,怒道:“薛堂主!”
薛石抚掌哈哈一笑,也不理会,只对九娘唤道:“九妈妈,原以为你这女儿是个清倌人,今日一见,想不到早让人开了苞。薛某出壹佰伍拾两,今夜陪我一宿,如何?”说罢起身便要去拉如仙。
九娘正不知如何回话,就见杜衡怒发冲冠,起身便要阻拦。
玉箫在旁吓得脸白,手里酒壶险些落地。
那文九思见状,瞧出端倪,忙起身拉住薛石,对杜衡道:“杜大人,我家堂主吃醉了,休怪。”说罢便将薛石按回座中。
只见如仙却缓步走到桌边,自斟一杯酒道:“薛堂主休要为难妈妈。非是我今日不肯相陪,实是小女子已许了人家,多有不便。慢待堂主,这杯酒,小女子替楼里赔罪。”
薛石一怔,伸手接了。
如仙又转身向杜衡敛衽,眸中带笑道:“杜旗尉为民除害,满城感念。这些日为教匪案,伤都顾不上养,奴家也敬旗尉一杯,替滑县百姓谢旗尉。发;布页LtXsfB点¢○㎡”
两杯敬罢,才款款在末座坐了,亲手执壶。
杜衡与薛石都未料到她有这一出,阁中杀气不由一滞。
如仙浅浅一笑,软语款款,话锋一转道:“素娥一介女流之辈,不懂爷们公务,只晓得一个道理:案子越大,干系越重,这当口越该避嫌。”
顿了顿,瞥了薛石一眼,又道:“薛堂主试想,教匪案正紧,封船封栈原是官样规矩。等案子了结,该开的开,该还的还。偏这几日闹着要解封、要见官,传出去倒像心里有鬼,反被人拿住话柄。薛堂主是何等明白人,怎肯替周旺那厮背这口黑锅?”
薛石不语,脸色数变。
如仙又道:“再者杜旗尉办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帮的生意。旗尉要的是无生老母的人,堂主守的是黄河上的船,井水不犯河水,本就不是一路。依小女子愚见,堂主何不就坡下驴,宽心等着,等案子办完,码头还是堂主的码头。”
她顿了顿,眼波一转,声音更柔道:“再者堂主是明白人,也不消小女子多嘴。这香满楼是甚么去处?满城文武、南来北往的官儿,哪个不来吃杯酒?人多嘴杂,堂主今夜带刀上楼,图一时痛快,转天便传遍滑县。人人都说『漕船帮薛石在香满楼动刀,要和锦衣卫动手』。官府顺水推舟,把『教匪同党』四个字往堂主头上一扣,堂主在黄河上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这话正戳中薛石心病。
他此来本是借酒撒气,正巧撞见杜衡,便想逼他解封,何尝真敢在县城里、香满楼拔刀?
文九思在旁听得背上冒汗,忙低声道:“堂主,如仙姑娘金玉良言,咱们该退了。”
一席话绵里藏针,软中带硬,两边台阶都铺得稳稳的。
薛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地一笑道:“好个花魁娘子,好一张利口!薛某算是明白了,杜旗尉你这相好,好生了得,薛某佩服。”说罢又自斟一杯,敬了杜衡。
见他就坡下驴,又主动敬酒,杜衡这才缓缓开口,接过话头道:“薛堂主,素娥的话,便是本官的话。解封不难,本官自可向县里发话,只是有三条,堂主须应了。”
薛石眯眼:“旗尉讲。”
杜衡竖起一指道:“其一,周旺在帮这些年,安插了哪些教匪眼线、桩脚,堂主替本官一一清查,造册交人,具结画押。”
他竖起第二指道:“其二,自此往后,河面上来历不明的船、货、人,漕船帮须逐月报衙署知晓,不得隐匿。”
再竖一指道:“其三,封船这几日的损失,朝廷不赔。”
薛石脸色一沉,指节捏得发白,刚要拍案发作,杜衡却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忽地扬声唤道:“九娘。”
那九娘是何等玲珑人物,听他这么一唤,便知要清场,忙领着作陪的、服侍的丫鬟嬷嬷往外走。
玉箫本想留下服侍,却被九娘瞪了一眼,只得低眉顺眼退出阁外。
文九思见杜衡唤人清场,心知是要谈要紧事,忙与薛石低语几句,也挥手叫自家帮丁都出了寸心阁,阁门轻轻带上。
那如仙见众人都出去了,想是自家男人有秘事要谈,便也起身准备告退,谁知杜衡却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语声一缓道:“素娥留下,且坐我身旁。”又抬眼唤九娘复进斟酒。
九娘忙进来与众人都斟了酒,退至一旁垂手立着。杜衡这才看向薛石,淡淡道:“头三条,薛堂主,可应允否?”
薛石沉思良久,指节敲着案沿,半晌才道:“这三条,薛某自是允了。”说罢端起酒盏,重重与杜衡一碰,仰脖饮尽。
杜衡笑了笑,又唤九娘斟酒,半晌方慢悠悠开口道:“薛堂主,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文先生、九娘与素娥在场。俱是个见证。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且仔细听好。”
薛石不疑有他,正了正身子道:“旗尉但说便是,薛某洗耳恭听。”
“好!”杜衡竖起一指道:“第一,那夜我曾说待案子结了,死伤赔偿另作计较,如今这事,我也不多要,往后每月自向衙署送例银,怎么给,给多少,堂主自定。”
薛石闻言,双眉猛地一竖,眼中凶光一闪,便要发作。
只听杜衡紧接着又道:“第二,案子了结之后,衙署粮米采买、官物押运,往后优先走你漕船帮的船。堂主是生意人,这几桩正经生意的利头,自是明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