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妈正在收桌上的杯子,听见以后愣了一下。
“谁说不喜欢?”
“她刚才一直骂他。”
“骂归骂。”
“那为什么不分开?”
妈妈拿着两个杯子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才说:
“大人的事没那么简单。”
这句话知夏后来听过很多遍。
大人的事没那么简单。
感情没那么简单。
人也没那么简单。
小时候她觉得,这是大人不愿意解释时最好用的一句话,和“长大以后你就知道了”差不多。
可后来她真的长大一点,反而慢慢发现——
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人可以一边抱怨一个人,一边第二天给他买早餐。
可以已经分开,却还记得对方吃不吃香菜。
可以嘴上说再也不见,过两个月又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也可以明明喜欢,却就是没有在一起。
她小时候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一个很清楚的答案。
喜欢,或者不喜欢。
在一起,或者分开。
对,或者错。
后来那些坐在她家客厅里的大人,用很多年时间把这些分界线弄得乱七八糟。
……………………
“所以你小时候就天天听八卦?”
我问。
知夏原本讲得挺认真,被我一句话打断,转头瞪我。
“你到底会不会总结?”
“不是这个意思?”
“重点是这个吗?”
“那重点是什么?”
“没有重点。”
“……”
“就是以前的事。”
她翻了个身。
我想了想。
“所以你现在才什么都觉得正常?”
“我没有什么都觉得正常。”
“比如小茵。”
“那个就很不正常。”
“……”
“非常不正常。”
“行了。”
知夏笑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又自己说:
“但不正常和不能接受也不是一回事吧。”
我看她。
她似乎也没打算把这句话解释得多完整,只是伸手把我的胳膊拉过来,重新垫在自己脑袋下面。
“反正就是……先听完再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不是说小时候吗?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啊。”
“废话。”
“那你还问。”
我捏了一下她的脸。
她把我的手拍掉。
“再后来就是上学。”
……………………
真正让知夏发现自己比周围的人“知道得早一点”,是在初中。
那时候大人已经很少当着她的面聊那些事了,反倒是同龄人开始变得神神秘秘。
班里的女生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在午休聊天。
最开始还是谁喜欢谁、哪个男生给谁递了纸条、谁放学以后故意等谁,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话题慢慢变成了接吻,再后来,又变成了一些大家其实都不太懂,却偏偏谁都不肯承认自己不懂的词。
有个女生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另一个不信,两个人就开始互相考。
知夏趴在旁边听,偶尔能听懂,偶尔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她也不问,因为那个年纪最丢脸的事情好像不是不知道,而是让别人知道你不知道。
于是有一天晚上,她记住了其中一个词。
回家以后,她一直忍到作业写完。
洗脸。刷牙。回房间。关门。
等外面彻底没动静了,她才钻进被子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词输进去。
最开始她看不懂。
又往下翻。
慢慢看懂了一点。
再往下。
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
被子里很热,她的脸更热。
明明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还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像被谁发现了一样,安静了半天才敢重新把手机翻过来。『发布&6;邮箱 Ltxs??ǎ @ GmaiL.co??』
那天晚上她后来到底还看了多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第二天上学,昨天那个女生又提起那个词。
知夏低着头写东西。
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心里却想:
“哦。”
原来是这个。
再往后,有些好奇就不再需要别人提醒了。
青春期的身体变化比课本上的几行字具体得多。
她开始明白以前那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玩笑到底在说什么,也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件事和自己真正产生好奇完全是两回事。
有些问题她会搜。
有些不会。
有些东西看完立刻关掉。
过几天又忍不住想起来。
至于究竟是什么——
她讲到这里就停了。
……………………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
“你刚才搜的什么?”
“忘了。”
“你绝对没忘。”
“真忘了。”
“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好吗?”
“现在不好了。”
“到底什么?”
知夏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具体的别问。”
“又来?”
“这个真的别问。”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自己先心虚地笑了。
“反正就是从那以后,知道得稍微早了一点。”
“稍微?”
“嗯。”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后来有没有——”
“林亦川。”
“嗯?”
“你现在这个表情特别像变态。”
“我只是正常好奇。”
“正常好奇会问这么细?”
“不是你自己讲的吗?”
“我只负责讲到我想讲的地方。”
“……”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林茵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们两个现在怎么都喜欢说具体的别问?”
知夏眼神明显飘了一下。